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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消失|他什么都没有发明
夏佑至
2022-04-12 15:3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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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80页的小书,按主题分类的摄影书中很常见的题材:阅读中的人。价格是买这类书的主要动机,也许是为了凑单,当然趣味并不因此减少。
“影响的焦虑”在传统视觉艺术圈子里不像文学圈里那么突出,在摄影这个小领域里,以前几乎没人在意。这可能与视觉艺术的手工性质有关。传统上,学画都是临摹起步,每一笔每一划都有前人累积的技巧、手法、风格,几种主要类型就是不同流派。一个艺术门类越是成熟,流派越多,累积起来的技巧观念将边边角角都覆盖到,一般人很难推陈出新,只有少数天才可以截断众流。截断众流是佛教说法,指教出多门,人们各持己说,意义纷繁,像河流一样支脉繁多,有时根本没有主流,截断众流就是让分歧归于共识,参差多态让位于新的主导型解释框架。截断众流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占有传统,一方面开出新潮。
20世纪前期的视觉艺术中,毕加索和杜尚是截断众流的人物,但摄影史上没有人有这样的影响力——仅仅说影响力,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1906-2006) 可能首屈一指,但布列松作品与科特兹(André Kertész,1894-1985)作品的相似性是显而易见的。
科特兹比布列松年长12岁,摄影生涯开始得更早,在巴黎和美国,他们的职业经历有很多交叉。两人构图近似的照片数量太多了,不胜枚举。有人以发现这类照片为乐事,因为布列松名气大得多,从来不承认受过科特兹的影响。但从构图相似去推算影响大小,不仅捕风捉影,也太鸡毛蒜皮。还是要从摄影本身的发展去考虑风格的近似与差异。
科特兹和布拉塞年龄相近,都是从匈牙利来法国,但个人境遇很不相同。在巴黎,他们亲近同一批达达主义者和超现实主义艺术家,但布拉塞与布列松一样,一开始就想要成为艺术家——这话的意思是,他们没有工作过。但科特兹去巴黎之前,已经是布达佩斯证券交易所里经验丰富的经纪人。
科特兹是家里第二个孩子,幼年丧父,寡母带着三个儿子,托庇于兄弟。舅父资助他们上了商科学校,指望他们毕业后可以养活自己和母亲。和哥哥一样,科特兹顺从地从商科学校毕了业,去了布达佩斯,也和哥哥一样,做了证券经纪人。摄影是他的业余爱好。30岁之前,他一直在布达佩斯的业余摄影师圈子里活动,直到觉得可以靠拍照养活自己,就去了巴黎。科特兹建立在几何构图基础上的观察方式极为新颖。他把线条与块面的复杂组合引入了抓拍照片。以前画家用轮廓线、不同色彩或亮度来区别事物及其背景,调整构图,避免画面内容互相遮挡,运用线条将观众的视线导入画面,形成观看的顺序——这就把空间秩序变成了时间秩序。这种技巧在风俗画中特别有用,因为风俗画通常像它们再现的市场一样拥挤,避免遮挡和建立观看顺序都很重要。
科特兹的构图遵循类似原则。黑白照片将不同区域和事物亮度上的差异转变成连续或不连续的灰色调,凸显了某些事物的轮廓。轮廓线使这些事物与背景区别开,并优先吸引观众的视线,从而建立了观看的时间秩序。
在巴黎时期,线条和块面的多变组合,成了科特兹作品的主要特点。给人印象尤深的是巴黎放在公共场所的椅子,奥斯曼巴黎建筑屋顶上的烟囱和便于排水的坡面,正方形石块铺成的街道路面,人行道排水沟长方形的沟沿石,它们形成了或单纯或复杂、或连续或不连续的线条与块面,相连、交叉或叠加,构成了科特兹照片的基本视觉特征。线和块分割画面同时给照片带来纵深感。这些照片构图巧妙、均衡,观看节奏鲜明,让人深感愉悦。它们大多是室外和街头拍摄的,带有偶遇的痕迹和随机气息。普通人对带有偶遇和随机色彩的视觉经验很熟悉,但科特兹赋予它们前所未有的形式感,一定程度上使这种视觉经验陌生化了。人们最终发现,即使是同样的地方,甚至在同一个时刻,科特兹看到的东西或者说他记录在照片上的东西,总是比普通人看到的要多一些。
照片直观地呈现了科特兹观察事物的方式与普通人的视觉经验之间的差异。这除了得益于构图的训练,还得益于科特兹对徕卡相机的熟练使用。他到巴黎后不久,就开始使用这种新发明的小相机。徕卡相机基本上只有成年男性一只巴掌大小,机身两侧可以系绳子。摄影师可以将相机挂在脖子上,也可以拿在手上,并通过移动位置或改变体态来改变调整视角和构图。摄影师可以站着、蹲着、坐着、当然也可以趴着或躺着拍照,他还可以将相机举过头顶,在不看取景框的情况下按下快门。底片是预制的,塑料片基,涂上感光剂,干燥后卷成一卷,放在密封的小金属筒里。每筒胶卷里有36张24mm*36mm大小的底片。感光剂的光敏感度已经大为提升,所以快门速度也提高了。在科特兹的时代,摄影师可以在绝大多数光线条件下拍照,抓拍转瞬即逝的动作在技术上并没有障碍,只是大多数摄影师做不到科特兹那样,将拍照变成一种系统的观察方式。在运动场景中,人和物之间的相对位置一直在变化,从某一个时刻开始,摄影师的大脑介入这个场景,通过计算人和事物运动的方向和速度,预判他们到达何处时,是按下快门的最佳时机。在这个时机到来之前,他还有一段时间,来调整构图和快门速度。这就是科特兹观察事物和使用相机的方式。
这种观察事物和使用相机的方式,绝不会是科特兹的发明,但科特兹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强烈的个人风格,而布列松将其推进到极为彻底的程度——他们的相似与不同都与此有关,而布列松这样做,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On Reading( Reissue edition )
André Kertész
W. W. Norton & Company
 2008

责任编辑:王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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