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甲番李四顺:我所有的歌都是从女性的角度去看世界的|听潮

2022-02-28 19:36
上海

原创 听潮HearTide 三明治

文|李梓新

在潮州浮洋长大的青年李四顺,在府城偶然接触到了欧美摇滚。他开始用潮汕话写歌。后来他到广州,在医院里按部就班地工作,但是组乐队这条生活的线索一直没有断。

“六甲番”这个名字来自潮汕人都知道的,脚小趾甲神秘的分岔。但是潮汕话的音乐创作从来都不容易,他们没有搭上乐夏等快车道,但也在多年的积累下开始越来越被更多人认知。在腾讯音乐出了EP,在北京做了现场演出。

我最喜欢的是他们的《急水塔》,在奔流的韩江边,古老的急水塔矗立,是潮汕乡村一种典型的意象。四顺的歌并不写实,甚至不是一个具体的故事,但他准确地传递出潮汕的生活之味。

李四顺还是一个勤奋的写作者,他曾经在三明治写下过他的专栏,这里是其中的两篇:

本期嘉宾

李四顺

六甲番乐队主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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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目节选内容 -

潮汕打口碟催生的摇滚青年

李梓新:这期节目我邀请到潮汕乐队六甲番乐队的主唱李四顺。

李四顺:大家好,我是六甲番乐队的吉他手和主唱。目前生活在广州,我在广州生活二十年了。

六甲番是以潮汕文化和语言为创作元素的乐队。我喜欢潮语本身的美感,所以用潮汕话作为创作的第一语言。我们也从最初的原生态的民谣乐队,变成一个摇滚乐队。

李梓新:说到潮语的美感,六甲番的作品中有哪些地方体现了潮语的美?比如乐队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可以分享一下。

李四顺:可能很多潮汕人都不知道“六甲番”的意思。潮汕文化与外界太不相同,古时候我们被称为“番人”,大部分潮汕人小脚趾的指甲多了一片,所以“六甲番”是古时候对潮汕的一种贬义称呼。小时候我一直听奶奶讲这些故事,后来自己做乐队,灵光一现,想起了这个名字。

潮汕人的文化自信好像是这几年才起来的,十几年前,很多人还是会感到文化上的自卑。我觉得站在台上不卑不亢地唱歌,面对“六甲番”曾经的贬义,能让它变成一个有尊严的名词。

说到美感,我会把潮汕的词汇融入歌曲,不用普通话翻译,直接用潮汕的生活语言去表达。比如我们讲话,每一句话都有起始和结束,像音乐一样,我用这种说话的方式去作曲,把方言本身的韵律带出来。

李梓新:的确,十几年前,很多人可能很难大大方方说自己是潮汕人,很难说出潮汕意味着什么,当地有什么。这些年,我们看到在地化浪潮、小城市发展的浪潮越来越受到欢迎,这样的浪潮促使我们去思考我们本身是谁?我们的文化是什么?我们自己想清楚了,才能有发言权,去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们小的时候,听到的潮语歌曲并不多,甚至有很多人认为潮语是不适合入曲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潮语歌曲创作的?

李四顺:从我大学开始,用潮语写歌就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和几个潮汕人一起在广州读书,一起听摇滚乐。2004年,民谣音乐人小河来广州演出,我看了之后就“懵了”,他的歌曲里有很多自己创造出来的字词和呢喃,这给我打开了一个空间,我感受到音乐不需要局限于语言,什么语言都可以入歌。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朋友们就很喜欢用潮州话唱歌,《朝代尾》就是在那个时候写的。2006年和2007年,我们几个潮州朋友一直在一起玩音乐,当时还没有组乐队的想法。

李梓新:大家可能知道,那时候潮汕是一个打口碟的集散地,但也不是每个孩子都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到摇滚乐。你和你的朋友们在潮州是怎么接触到摇滚音乐的,当时喜欢哪些乐手呢?

李四顺:我从小就喜欢有吉他的音乐,刚开始听Beyond,后来听北京的摇滚乐。北京摇滚乐给我很大的震撼,我决心一定要学吉他。高中的暑假,我偷偷买了一把吉他,每个星期,我骑着单车去潮州市区学吉他。给我带来很大影响的是一位曾在北京玩摇滚的老师,他回到潮州后,在吉利琴行,我就在那跟他学木吉他。他自己也卖打口碟,我就和一帮潮州的小孩整天混在他那里,跟他买碟。我喜欢听金属乐,小时候喜欢听唐朝乐队,我也喜欢朋克。虽然我现在用木吉他演奏,但我还是觉得我的音乐是朋克音乐。

后来,真正打开我世界的是韩山师范学院的艺术系,里面的学生行事风格和潮汕人很不一样。我在那看了很多文艺片,也接触到很多另类的音乐。

李梓新:那时候对你影响比较大的音乐风格和乐手有哪些?

李四顺:最开始影响到我的肯定是最流行的,金属音乐,比如Guns and Rose,后来我开始听Blues,比如The Door(大门),也接触到一些黑人音乐,还有朋友给了我一些碟,我听到了哥特音乐。我觉得哥特音乐很对我的性格,我的性格很内向,那个时候我觉得在哥特音乐里找到了精神故乡。

李梓新:音乐占据了你成长中大部分的时间,这对于今天的中学生来说很不可思议。但你的学业好像也没有耽误?你目前在一家医院工作,对吗?

李四顺:说来惭愧,我可以说是“没有读过书”,初中之后就不怎么读书了。高考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一个“命令”,让我不要丢家里人脸,别考零分。我考的分数很低,但还好有一家大学录取我了。2004年的时候,广州的摇滚氛围很好,我自己也想做乐队,不想读书了。但其实这很难,那时候还没有音乐节,乐队基本没有谋生的方式。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搞音乐确实不容易,就回去读书了,把该考的证都考了,该读的书也读下来了。

李梓新:所以你现在的工作一直做了十几年,对吗?

李四顺:对,就是谋生。

我所有的歌都是从女性的角度去看世界的

李梓新:你的第一首潮汕话作品是哪一首?

李四顺:第一首应该是《走私仔》,我的朋友也很喜欢这首。“走私仔”是台湾的一种摩托,走私到我们那里去,所以我们就叫它“走私仔”,但这首歌我还没有把它录起来,只是以前自己的弹唱。

李梓新:后来的《急水塔》出了EP,这是你比较重要的一首作品吗?急水塔是潮汕江东镇的一座古塔,它在潮汕本地也不一定很出名,但它的位置很重要,在我们潮汕的母亲河韩江边上。韩江的东面有一座岛,岛的面积不算小,你从小在江东长大吗?

李四顺:这首歌寄托了我很深的感情,之前我也写过一篇文章聊这首歌。我不是在江东长大的,去急水塔也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当时有外地的朋友来潮汕,我和乐队的鼓手带他们去龙湖古寨走,一直走,突然看到了这座塔。塔的下面是一座妈祖庙,已经被烧毁,只剩废墟。我们爬上塔的顶端,那里已经被地震震塌了一半,有种失重感,这给了我一种音乐的律动。这种“失重感”被我写进音乐,我用了很典型的哥特音乐风格,两个调转来转去。

李梓新:这首歌里,江水流水的意向,像我们不断积蓄的历史,向前流淌。一些很普通的意向,如果能听懂,就能体会到很特别的感觉。

李四顺:其实我觉得我所有的歌都是从女性的角度去看世界的。像《急水塔》,我在歌里赋予它女性的形象。我小的时候很叛逆,常常自己跑去出,我妈跟我讲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你来,我不会迎接你,你走,我也不会送你。”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归属感,不是张开怀抱的迎接你,但是会坚定地在这里,这样的感觉让我特别感动。

李梓新:在今天,越来越多的人会接受和讨论潮汕文化,消费潮汕文化,我们作为潮汕人,我们对潮汕文化的感知是什么样的?潮汕文化的生命力和独特性是什么样的?

今年我在上海过年,由于疫情,还是有些朋友留在上海,可以走动。但在大城市里,很难找到传统的年味。比如我想弄一幅书法手写的春联,很不容易,最后是我潮汕的朋友给我快递过来的。如果在春联上写的句子能跟自己有关,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吉利话,也很难。想起在我们的家乡,那里像一个游乐场,有自己的规则,虽然它也受到了现代化的挑战,但文化和习俗还在那里没有衰退下去。坚持传统文化中的一些东西,需要氛围和环境,潮汕的很多小城保护了这种环境。在城镇化的过程里,我们能看到其它地方的很多小城在文化上已经失落了。

李四顺:潮州像一个“三界共存”的地方,人、神、鬼共存。如果你到潮州,你会发现,大家对这些东西特别相信。这种“信”包含尊敬,更多的是畏惧,很多传统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保留下来。比如,什么节烧什么烧香和供什么水果都是有讲究的,这是一种仪式感。这些仪式感里的美感正在被我们慢慢挖掘出来。

挖掘本土性,“笨拙”地尝试

李梓新:我儿子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为什么现代性好像就是“西方性”?我们现在开始想要挖掘我们的独特性、本土性,想要发现我们独特的情感和表达,而这个过程确实刚刚开始,我们还有点笨拙,还是在初步尝试,而这样的尝试很有意义。

李四顺:有的人做潮汕文化,会去截取一些比较吸引眼球的地方,选一些在当下的语境中能引起人们兴趣的东西,但在我看来这样的做法有些“轻”,没有了前因后果。

李梓新:当我们来到大城市,我们能在生活中保留哪些潮汕文化元素?这些元素在我们的生活中、精神中有哪些作用?

李四顺:我写了很多文章,写那片土地的人和物,写我的记忆,这是让我自己回故乡的一种方式。包括用潮汕话写歌,也是让大家交流潮汕文化的方式。

李梓新:潮汕话的歌曲被外界认可,到能进入音乐工业,你觉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四顺:第一次用潮语演出后,就能感受到有反响。广州有一个潮州人开的酒吧,叫191,以前那里是我们的根据地。我们在台上唱潮语的歌,台下的反馈就很好。北京那边也有人听我们的歌,他们会分析我们的歌,也有人主动来找我们,帮我们联系唱片公司。这两年,在《乐队的夏天》之后,大家发现了方言的魅力,现在的人眼界宽了,包容度也更好,只要音乐好听,听众不会介意是你用的是哪里的语言。

李梓新:提起潮汕乐队,很多人会想起“五条人”,他们做的音乐混合了很多世界音乐的元素,这也是一种好的方法。我们做本土的音乐,并不是固守自封,也会在外部寻找很多的结合点。你们的乐队也会有法国的成员,有日本血统的成员。

李四顺:我们以前也和“五条人”一起玩,他们一直都很open,也让很多使用方言做音乐的人看到了自信。

李梓新:如果去描写今天的潮汕生活,你会觉得有挑战吗?

李四顺:我已经离开潮汕二十年了,那里的城市也变得跟其它地方差不多。所以我现在写的潮语歌,会比较多地写我以前的生活和想要呐喊的东西。有朋友说,我写的不是真实的故乡,我写的是我心目中的潮汕。因为我已经离开太久,我的回忆和后来我学习到的东西融合,我写的是一个我构建起来的潮汕。在潮州,市区和乡镇的区别是很大的,语言也不一样,乡镇有自己的秩序。现在我们生活在大城市,回看村里的故事,会感到很多事情很荒诞,我在歌里也会提及这些。

李梓新:如果现在回去,会想去采风再进行创作吗?

李四顺:我写潮语的歌,不是为了发扬潮语,而是我真的有话想说,想要表达。如果没有想要表达的话题了,我可能也不会特意去找。我觉得我心里的故事可能再写几张专辑也写不完。

方言乐队的夏天?

李梓新:现在你们乐队的构成是怎样的?

李四顺:以前我们乐队是几个潮汕兄弟在一起,直到去年,我觉得这样“玩”的状态没有进步,我就开始公开招乐手。也是在去年,我们的演出有了外国观众。一开始,国外的观众以为我们是一支越南乐队。现在我的乐队有两个潮汕人,吉他手、爵士鼓手和贝斯都是外地人,是职业乐手。把潮州文化转化为音乐,还是需要大家的努力,要更多专业乐手的打磨。

李梓新:这两年,大家对小众乐队和独立乐队越来越有兴趣了,你有感受到这样一种变化吗?

李四顺:有的。去年我在深圳演出,本以为没有来看,结果发现台下很多人会唱我们的歌,也有很多媒体开始关注方言乐队。但我觉得“方言音乐”有点泡沫化,好像还没站稳脚跟,轻飘飘的。可能很多人只是在关注“你红了没有?”,可是作为创作者,还是创作、排练和演出最重要,要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李梓新:在北京的演出,你们和观众的互动怎么样?

李四顺:互动挺好的,但很多人以为我们是台湾乐队。在北京,很多观众和唱片公司喜欢我们,挺奇怪的(笑)。

李梓新:在今年,你会考虑辞去工作,专心做乐队吗?

李四顺:工作还是会继续的,毕竟要养家糊口。目前,疫情的影响也很大,演出可能会被临时取消,做乐队对我来说还不是一件稳定的事情。现在很多比较出名的乐队,大部分成员也是有工作的。

李梓新:你还有关注哪些新的潮汕乐队吗?

李四顺:我知道的有懒猫和硬虎。

李梓新:日常的工作、生活和写歌的平衡是怎样的?

李四顺:我觉得平衡还行。我写歌并不是在书桌上,而是在车上或者途中。我的演出基本在周末,如果是特别重要的演出,有时候也需要请假。比较好的一点是我一直跟年轻人接触,看不一样的东西,保持新的眼光。

李梓新:你的父母会听你的歌吗?

李四顺: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一直反对我听摇滚乐,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音乐这个事情能让我赚点钱,上电视,但他们还是不会主动跟别人说我是做音乐的。我爸妈也去听过我的现场,可能也喜欢我的作品,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和我沟通。

「听潮HearTide」是一档潮汕话播客节目。

主播李梓新从2014年初在潮汕地区发起的方言分享会,在数年的时间里,它演化成方言Rap祠堂音乐会、潮汕文创、潮汕人故事分享等形式,推动潮汕在地乃至四海潮汕人的文化和乡土认同及创新。

在播客时代,“听潮”也来到这一声音领域,让众多优秀的潮汕人能来节目中更加细致地分享他们的故事。

原标题:《六甲番李四顺:我所有的歌都是从女性的角度去看世界的|听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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