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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农人”马铁民:把生菜卖到迪拜去

澎湃新闻记者 袁璐 发自青岛 实习生 王迪

2017-05-13 12:06  来源:澎湃新闻

2015年的一天,企业家马铁民登上十几米长的帆船,从青岛的港口出发,驶向大海。
他相继遇到几次大风大浪和海上暴雨。起风时,海浪跃过头顶,竖帆被吹倒。作为水手的他站在甲板上,不停调整和收放前帆后帆的角度。直到风平浪静,再重装竖帆,继续航行。
2002年创业至今,马铁民蔬菜基地里的结球生菜年出口量已经达到全国第一,它们远渡重洋到达迪拜、荷兰、印度、日本等20多个国家。
许多个清晨和黄昏,他航行在海上,面对狂风暴雨的海面和暗流涌动的海底,就像创业中遇到的别人认为不可能迈过的那些坎。
“从乌合之众到虎狼之师”
一个月前,农业企业家马铁民一脚迈进了湖畔大学。
“除了生菜别的什么也不种,每两片生菜中,必定有一片半来自马铁民的基地,7年只赚1.2亿,却出现在了录取率只有4.07%的湖畔大学名单上……”一篇有关马铁民的微信公号文章在网上流传,标题是“这个山东农民年入4.8亿,把菜卖到了迪拜,被马云邀请进湖畔大学,简直逆天了!”
马云为马铁民佩戴校徽。
同样在网上广为传播还有一张马云为马铁民佩戴校徽的照片,拍摄自湖畔大学三期的开学典礼。马铁民不知道是谁拍下那张照片——学员们的手机都被放到写有各自名字的袋子里,他只记得马云对他说了一句话:“祝贺你成为湖畔的一员。”
起初是君紫资本的创始人秦君推荐他去的。马铁民没信心,感觉自己干的行业太传统,企业规模较小,刚进门他就觉得“一定会被pass(淘汰)掉。”去之前,除了妻子,他没敢告诉别人,“朋友圈也没敢发。”
参加面试前,他拿到了题目:“你有什么?你想要什么?你能放弃什么?世界因你有什么不同?”
8个人一组,每个人有5分钟时间自述,他那一组的面试官是冯仑。回答完毕后,冯仑又带上两个考官向每人提问5分钟。
马铁民已经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因为太紧张,似乎临时说了许多,时间到了,也没讲完。
第一次课结束后,马铁民收到了布置的作业:“你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写道:“从乌合之众到虎狼之师是痛苦的组织变革过程。”
去年,马铁民开始在清华大学学习EMBA的课程,和他一起上课的多数是企业家,见了面,互相交换名片,客套寒暄,成为那个圈子里熟络的一种方式。身高近190公分的马铁民呆呆地站在一旁,心里只想着如何提升管理的思维方式和管理框架。
湖畔大学面试后,马铁民曾告诉助理肖军,那道“你想要什么”,他回答的是“想了解互联网”。
2013年,马铁民对移动互联网时代的颠覆性有了感知力。作为一名曾经的创业者,他受邀成为青岛高新区首期创业导师,那时候,他不懂创客空间,人工智能,无人机,机器人,只凭借早期累积的创业经验,“一头雾水”地去给年轻的创业者当评委。
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紧张起来,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想了几秒,问出一连串“都很传统”的问题:“你怎么管供应链呢?财务是怎么计划的?风险你考虑了没有?”而轮到其他导师,“问题都很尖端。”
那天回去以后,马铁民“着魔般”关注了很多跟互联网相关的微信公众号,向人脉网中跟互联网有关系的人请教。
腾讯的马斌建议他先看看《互联网思维》那本书,书后面附着互联网时代的大事记。接着,他又走遍了创客空间,去了趟硅谷,参加了北美五十强创业公司的比赛,“全都是智能的物联网互联网机器人。”
参观完特斯拉汽车后,他回国后立马买了一辆特斯拉。“它不是个汽车,是个移动终端,完全是用互联网思维做的一个汽车,除了让你便捷地出行、用电以外,植入了非常多的传感器,可以让你下载很多应用,非常酷。”马铁民激动地描述着。
一本书他通常看到一半,就想去执行从书里学到的东西。一个故事听到一半,他就按捺不住践行从中受到的启发。
徐子沛的《大数据时代》看了一半,他就觉得“要干的事儿这辈子都干不完了。”他告诉徐,自己要先停下来干一会儿。徐建议他再看看《数据之巅》,结果读完这本书后,马铁民买了一百本,见了朋友就送。
在他的认知里,“互联网是全中国最牛的人在一块厮杀,群雄逐鹿;农业不是很多人盯着要去干的,我们服务不好赚不了钱就会死掉。”
湖畔大学的面试后,他开始琢磨互联网技术怎么解决农业上的问题,甚至开始网上购物——之前,马铁民几乎不在淘宝上购物,手机也没有关联过支付宝。
马铁民在蔬菜种植基地。  受访者供图
“我们是野百合,春天还没来”
在湖畔大学,有人称他是“生菜大王”,马铁民感觉额头渗汗,他纠正了一下:“我更希望叫做新农人。”
早期做外贸的时候,马铁民对现代农业有自己的理解,“标准化、组织化、设施化、信息化。”
那时,他多次向所在的外企的老板提自己的想法,如何调和现代农业和中国农民传统观念之间的矛盾,结果遭到老板批评。“对老外来讲我们的行为可能太简单,我们的标准太低,还老想降低他的标准,这是他不允许挑战的。”
工作三年后,2001年,他决定辞职创业,首先要面对的是传统农民。
那时,他经常跟人开玩笑,“要让农民伯伯穿上西装打领带,首先要让他们知道要整洁,然后一步步穿上衬衫,每天换洗。要让餐桌上吃的每道菜都健康这是百分之百对。”他觉得这个事儿他能干。
在互联网的时代到来之前,他用自己的方式储存信息。一次,他发现运载蔬菜的冷藏车司机上路后为了省油,关掉了靠油驱动的冷链,导致冷柜里的温度不均衡,蔬菜品质出现问题。之后,他决定在冷藏车里面放入温度跟踪仪,记录温度波动的信息。
刚开始,马铁民往土地里播撒了7个品种的蔬菜,一心想着把菜种好,无暇顾及与市场的对接。一年过后,地里的菜长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他注册了公司,准备迎接第一次期待已久的胜利。
但很快,命运里的逆流袭来,他遭遇了非典。2003年,受非典影响,人员活动量减少,社会消费量降低,菜卖不动。近400亩蔬菜基地中只有70多亩的生菜卖出去,那时他感觉,“很多看似不关自己的事,逐渐就蔓延到自己身上。”
连续四年,马铁民和几个同事就住在菜地旁边的窝棚里,齐刷刷躺在一张通铺上,眼瞧着幼苗种进土里,小苗破土而出,直到结出果实。
第一年种植的7个蔬菜品种里,只有生菜赚钱了,其他都赔钱。马铁民决定调整品种结构,专种生菜,接着他又四处找基地。到2006年,他已经有五千多亩地。
非典之后,马铁民开辟了第二条产业供应链,将生菜出口国外。2007年,他接下了一个日本的大单,眼看生菜一批批长成,日本的商家突然取消了订单。马铁民急得没办法,“即使装车运到农贸市场,球生菜卖十天都卖不完。”只能任由蔬菜烂在地里,通过销毁种在武汉、南京、西安等地的蔬菜进行止损。
直到后来,他找到在肯德基工作的前同事,刚好对方正在找供应商,这才解决了销路问题。
2003年,为了签下麦当劳的订单, 马铁民坐着火车从福建到广东,在麦当劳的厂区里面见到了当时的采购,没跟人说上几句话,对方就让他离开了。后来他又带着蔬菜基地的档案,招标书,跑到麦当劳北京的工厂,介绍自己种菜的情况,带人到基地核验。前后一年里,跑了无数次,最终签下了这笔订单。
种植业除了种植本身要做好外,采购、生产、供应链、销售、市场都要发力才能获得商业价值。
在马铁民看来,他所遭遇的竞争难题是行业门槛低,一个农民家里有五亩地就可以参与竞争。“但是谁想跟我竞争?没人来,这是个苦差事。”
生菜是蔬菜里最娇气的一种菜,在30摄氏度以下的环境才能健康生长,30摄氏度以上就很容易出红斑,烧心烧边,根系较浅,它对水量要求也很高,不精细化管理种不好。
创业的前四年,马铁民就靠结球生菜“一个品种打天下”。公司从最早的5个人发展到现在的2000人左右,马铁民除了将蔬菜供应给企业,同时出口到20多个国家。2011年,他到迪拜考察市场,看中迪拜服务于整个大中东地区的区位优势,将那里设为根据地。
在当下的身份序列里,马铁民被归为传统企业家。许多商业活动现场,相比身边备受关注的互联网、金融、投资从业者,他显得默默无闻,处在黯淡的角落,“都在说农民重要、农业最重要,但是真正有多少人愿意去帮助农民呢?”
尽管每年将几千吨蔬菜运往迪拜,他还是提醒自己,“我们是野百合,春天还没有来。”
马铁民在蔬菜加工厂。  受访者供图
“圈地运动”
在青岛的一片蔬菜基地里,阡陌交通。为了攫取地下水灌溉,在固定区域,立着一座座深入到地下六七十米的井房,几个农民弓着背在地里浇水,成片菜苗将整个基地覆盖成淡绿色。
往前回溯到2002年,马铁民开始选品种,建团队,每天凌晨四五点就起床赶往蔬菜交易市场,四处转悠了解行情。他熟记生菜、橄榄、菠菜、油菜等的生长周期、适合的气温,土壤,把农产品分为52个批次,每一批苗期不同。
夏季,山东温度偏高,不适合种植生菜,马铁民想到往北方去。根据海拔每高100米,气温降0.6度的自然规律,他先后到河北唐山承德等地考察,寻找气温在25摄氏度到30摄氏度左右的高海拔地区;冬天的时候,他们又南迁到25摄氏度左右的福建地区。
第一年,马铁民跑了全国四十几个地方,希望找到最匹配的基地播种,实现“天天有菜收”,但寻找的过程一波三折。
最早,他将目光瞄向内蒙古山海湾的一块高地上,那时他并没有进行系统调查,只知道离地两公里处有一汪湖。但等培育好菜苗,打好井,才发现没水。
原来,和倚靠河流、周围有地下水系的村庄不同,高原上水带周围并无水系。取不了水,他只得用柴油机一级一级从河里把水泵到挖好的池子里,铺上一层薄膜,储好水再拿机器一步步把水泵出来。
很多人说他花那么多钱去种植一个不值得种植的东西。他执拗地想,一定要把菜种出来。把电泵下到湖里后,他晚上就住在附近的棚子里,提防小偷,就这么持续地挑水、泵水,但水最后还是没打出来。
他又转向内蒙古与河北交接地带的大坝。虽然当地冰雹较多,气候复杂,但夏季凉爽,温度适合蔬菜生长。选定那块地之前,马铁民先取水和土拿去化验,检测重金属含量再到周围的环境,水井,公路,粉尘,一点都不敢疏忽。
按照他的生产计划,生菜不能直接播到地里,要先找大棚进行育苗。菜苗要三叶一心定植下去,不能大也不能小,根一定要盘得紧,株行距、陇的高度需要测量。采收只采八成熟,一箱菜装到15公斤。
但困难伴随着基地种植的每一个阶段。在河北尚义县,马铁民面对的是长期游牧为生,完全没有种地习惯的老百姓。
牧民不明白,为什么要种菜?牛又不吃菜,人也只吃牛肉和羊肉,马铁民遭到拒绝。他找到当地领导,吃上两斤肉,喝上两斤酒后,跟他们讲农业知识,产业和趋势,一亩地值多少钱,并提议种苜蓿解决牛羊四季吃草的问题。
讲了几次以后,村民觉得“这小子还行”,最终同意他在当地开垦种菜。
第一年他租下五百多亩,留下两个同事育苗,自己又返回福建蔬菜基地。福建的蔬菜基地还在运行的时候,春节将至,马铁民和另外两个同事拎着铺盖卷,从福建飞到北京,再坐汽车摇摇晃晃翻过八达岭,抵达张家口,盘山上坝,赶在开春之前签地育苗。
坝上风很大,黄沙漫天,大棚质量差,他用薄膜绳子进行修缮,备好苗盘,开始操作几百多亩的生产计划。如今的尚义县已经成为蔬菜出口示范县。
几年里,马铁民参照国际标准开展了一场又一场的圈地运动。租地过程中,他从未想过租到完美的地。“我们要用足够好的设备和专业的知识把这块地做好,想把农民的好地全租来难度太大了。” 如今,马铁民在全国有自有基地两万多亩,8万多亩协议合作基地。在他的蔬菜基地里,种植面积最大的是1万多亩的生菜,一年产量2万多吨。
哥哥马铁军记得,弟弟当时去河北的时候,找他和父母各借了10万元钱,加上自己卖婚房的二十几万,身上一共带了46万出发了。
离开之前,马铁军问他要是赔了怎么办,马铁民干脆地回答他:“咱们本来就一无所有,最多再回到一无所有。”那一年他赔了3万。
“把农民变成从事农业的工人”
马铁民的父亲是西北农业科技大学的老师,一生从事农业研究,但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去做农业企业。
以前读书,目的是为了跳出农门,马铁民父母也经常这么跟他说,你怎么能种菜呢?“在农业大学,现在学农业的学生也没有多少人做农业。”
马铁民以前的大学同学,要么当干部,要么当技术员,要么到其他种子肥料企业做销售,最后做到管理人员。只有他选择种地。
很多人安慰他,说他不算农民。他自己也经常想:农民到底是什么呢?无非是一种职业,以种东西糊口。他形容自己是进到了农门的“新时代的农民”。
15年前,25岁的马铁民带着4个人一起整日泡在地里,培植育苗,再把菜苗交由农民管理。
但起初一些农民在用药和浇水的时候不严格遵守标准,他安排技术人员对农民进行培训和监督,并逐步通过编号考核播种后的出苗率。他发动基地的农民按照一定标准进行播种和管理,并希望把“农民变成发展农业的工人”。
“食品安全最重要的是源头,就像疾病一样是不可逆,如果在源头种植端或者原料商出了问题,后面再先进的技术和加工,再漂亮的包装也无法再挽回前面的问题了。” 那时,他教农民怎么洗手,微生物有多少,为什么不能在田间乱扔东西,污水杂草会带来病菌,病菌带来害虫,就得打药防虫。
按照最初的设想,马铁民把农民雇佣过来做最基本的农活,他负责引进新技术和新品种,进行整体的管理和控制,再想办法进行销售。“农民有地租收益,还能打工挣工资,我们也获得规模化效益。”
2006年,28岁的肖军进入马铁民的公司,担任第一任国贸部的一名经理。
第一次去蔬菜基地的时候,肖军看到菜地一片碧绿,他感觉心旷神怡,走完两千亩菜地,他双腿发软。
十几年里,他多次跟随马铁民出国考察,每次回国以后,马铁民总会提出很多改进的地方,小到包装袋,大到播种机。偶然间在某一家公司办公室里发现一个标识,他回去后也要求改进。
肖军听过这个上司第一次跑马拉松的故事:全程40多公里,马铁民跑到30多公里的时候,双腿失去了知觉,他感觉坚持不下去了,只是麻木地往前跑着,提醒自己跨过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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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黄芳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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