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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任之专栏:在传统上前瞻未来的大提琴家一一马克·科贝

尉任之

2017-04-30 16:09  来源:澎湃新闻

一九八八年赢得莱比锡巴哈大赛冠军以来,马克·科贝(Marc Coppey)便以独奏家、室内乐手和音乐教师等多重身份活跃于音乐界,但他总是以“我是大提琴演奏者”这句话来为他丰富多元的音乐生涯下脚注。他带着一七一一年的Matteo Goffriller大提琴旅行,这是他肢体的延伸和心灵深沉声音的再现,两者融合为一,行过高峰幽谷,共度低荡与喜悦的时刻。透过它,演奏者反复诘问自己,然后对听者殷殷诉说、娓娓道来。
马克·科贝(Marc Coppey)
听古典音乐多年,愈觉得在音乐里听到的是人,而不只是乐谱上的音符与乐句,不同的呼吸、断句愈加显露出一个演奏者的性格和气质。我认识的马克·科贝有种独特的魅力,听他演奏巴哈无伴奏组曲,或布拉姆斯、拉赫曼尼诺夫、普罗高菲夫的奏鸣曲,彷佛跟他面对面谈话,掌控全局的霸气中不失悲悯与童真,低眉回首之间又透露出不妥协的坚毅气质。他对音乐的内观(Insight)也是如此,在透析整体结构的前提下,添上适度的色彩与歌唱性。
二0一六年十二月十九日,他与法国青年管弦乐团在巴黎音乐城合作杜替厄(Henri Dutilleux)的大提琴协奏曲《一个遥远的世界……》(Tout un Monde Lointain),并加演了杜替厄为无伴奏大提琴所写的《三首正旋舞歌》(Trois Strophes)其中两首。《一个遥远的世界……》取材波特莱尔的诗作,为俄国大提琴家罗斯卓波维奇而写,五个不间断乐章的布局细腻而曲折。加演《正旋舞歌》前,他要言不繁地为听众解说,然后如入无人之境般地拉完两首当代性很强的安可曲,留下一头雾水的听众。后来我跟马克说,你在短短几分钟内营造出多层次的诗意与色彩,可惜一般听众无法领会深刻的意涵。马克耸耸肩,泰然自若地说:“虽然杜替厄的作品在当代音乐中已较有亲和力,但无调性的作品对一般听众而言还是有挑战性的。”
他让我想起音乐院的老教授,面对一知半解的学生,仍保有“千万人,吾往矣”的乐观态度。或许演奏生涯开始得比较早的缘故,马克有种老式作派。请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他保守,正好相反——他对当代音乐的开拓非常热衷,史尼特克(Alfred Schnittke)、奥尔巴哈(Lena Auerbach)、曼陀瓦尼(Bruno Mantovani)、蒙塔贝提(Eric Montalbetti)等当代作曲家的作品在他的保留曲目中几乎与经典作品的质量相同。我会说他“老派”,是因为他的某种坚持与固执,譬如演奏巴洛克时期作品,不追随当下流行的“历史式样”(Historically Informed),演奏当代曲目,也不采用布列兹(Pierre Boulez)尽量客观的即物观点。马克·科贝总是回到人性的原点,不刻意排除抒情的特质,但也不夸张放大任何浪漫的可能。譬如演奏舒伯特的《阿贝鸠奈奏鸣曲》(Arpeggione Sonata),他不会像许多演奏者在转折的乐段加强延音,制造出揪心的戏剧效果。他并不刻意讨好,是因为他情愿让听者去思考,去理解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的诠释方式。
马克·科贝的诠释以作曲家的时代与风格为主要的参照,譬如演奏舒伯特,他不会忽略“抒情歌曲”(Lied)的重要性,为了准备《一个遥远的世界……》的录音,他会到杜替厄在巴黎圣路易岛的寓所和作曲家一起工作,接受作曲家的建议与修正,并录下作曲家四十五钟珍贵的访谈。
从马克兼具法式丝绒般光泽和中欧阳刚内敛的特殊音色我们可以听到不同流派的汇聚与融合。若以绘画相比,有点像巴洛克时期的意大利绘画,在暗色调的基底上隐隐散发金属的光芒。马克对传承有着清楚的意识,他谈起法国大提琴家托特里耶(Paul Tortelier)和匈牙利大提琴家史达克(Janos Starker),对他的启发,他们在他身上烙下以上提到的两种不同的传统。马克告诉我,托特里耶过世前最后一堂课就是给他上的,他们道别后,托特里耶上楼休息便与世长别。而史达克则是他留学印第安纳大学布鲁明顿分校时的教授。印第安纳是美国规模最大的音乐学府,欧洲移民的音乐家除了史达克,还有钢琴家塞博克(Gyorgy Sebok)、普瑞斯勒(Menahem Pressler)和小提琴家金戈尔(Josef Gingold),他们在美国中西部的大学城传播来自欧洲的音乐传统。他们不只是杰出的音乐教师、独奏家,也是二十世纪重要的室内乐手,像普瑞斯勒便是美艺三重奏长达五十三年(1955-2008)的支柱。
马克一再强调,即便是独奏家,也不能忽视室内乐(不同形式的二重奏、三重奏、四重奏、五重奏,甚至六重奏)的重要性,室内乐不但逼使演奏家“内观”作曲家的创作手法和心灵世界,也必须学习聆听其他的演奏者,在保有自身性格的同时与其他声部达到相对的平衡。在印第安纳的一年之间,年轻的马克·科贝更深刻地踏进室内乐的殿堂,这或许也是一九九五年,已奠定独奏家身份的马克会加入易沙意弦乐四重奏团(Quatuor Ysäye)的远因。马克担任易沙意四重奏团第三任大提琴手的时候,易沙意四重奏团已是受到国际瞩目的室内乐团体。小有名气的青年大提琴家碰上成军已经十年的团体难免有所擦撞,马克说,弦乐四重奏四个团员相处的时间远超过他们和自己家人相处的时间,尤其是一个知名的团体,更必须面对不断的长途飞行与无止尽的巡回演出。但是——马克语重心长地说,正是这五年的经验,他才有研读并实际演出全套贝多芬弦乐四重奏的机会,也正因为实际演出贝多芬弦乐四重奏的经验,他才能对贝多芬的大提琴奏鸣曲有另一层次的理解,并终于在二0一六年与钢琴家彼得·罗尔(Peter Laul)在圣彼得堡现场录下这套作品。
马克·科贝和钢琴家彼得·罗尔合作的布拉姆斯大提琴奏鸣曲
我特别喜欢马克跟彼得·罗尔演奏布拉姆斯奏鸣曲的CD,除了两首大提琴奏鸣曲,这张CD还收录了第一号小提琴奏鸣曲《雨之歌》的大提琴版。为这张CD亲自提笔写的解说册中,马克提到他与小提琴大师梅纽因(Yehudi Menuhin)的交往。他赢得巴哈大赛后,正巧法国音乐纪录片导演Bruno Montsaingeon要拍摄梅纽因重返俄罗斯的纪录片,Montsaingeon建议梅纽因搭配一位俄国音乐家和一位年轻音乐家来演出柴可夫斯基的钢琴三重奏,因而找上了刚获得大奖的马克·科贝。马克说,和梅纽因一起演出让他获益良多,但真正让他终身难忘的则是近身聆听梅纽因排练布拉姆斯第一号小提琴奏鸣曲,这也是他们音乐会上半场的曲目。因此,当他得到录制布拉姆斯奏鸣曲的机会时,便以《雨之歌》的大提琴版来向大师致敬。
认识马克·科贝是晚近的事,无论在巴黎见面或在我们卢瓦河畔的乡居度周末,每次我都兴味盎然地听他谈音乐和对他有着重大影响的音乐家。我有幸在托特里耶和梅纽因生涯晚年听他们的现场演出,也是二十多年前快三十年的旧事了,听马克讲述他与大师们共事的亲身经历,彷佛穿越时光隧道,回到一个已经消逝的时代,这么遥远,却又近在眼前。马克是一个站在过去前瞻未来的人,这也是他可贵的地方,既古典又当代,厚重又轻盈,阴郁又光芒闪烁,或许他不是最通俗的大提琴家,但他的重要性在今天的乐坛绝对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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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顾明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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