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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研究所

西风不相识︱欧洲一体化终结了么?

澎湃特约撰稿 黄静

2017-04-19 18:11  来源:澎湃新闻

 
【引言】
曾经,我们印象里的欧洲是这样的:现代世界的发源地,民主、资本主义、民族国家等现代制度,都来自于欧洲;它还是最大的发达国家集团,因对一体化的大胆尝试而有“人类文明实验室”之誉。
然而,今天的欧洲面目全非。从欧债危机到移民危机,再到英国退欧,曾经岁月静好的欧洲,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姿态,再次震惊了我们——原来,发达国家也可能破产,一体化也可能分崩离析。
如何看待“欧洲之变”? 国人看欧洲,“推己及人”的情况颇多。比如,认为欧洲变成一个国家就能好,或认为欧洲废除福利制度就能好,都是较流行的观点。这样的观点,与欧洲人认为中国一旦“民主”就百病可除,无大不同。
今天的欧洲,固然是全球资本空间嬗变震荡的一个缩影,但又有它特殊的难处,是一种共相下的殊相。其社会民情驳杂精微,远非一句“欧洲衰落”可涵盖。本专栏即尝试探其精微,观其宏大,以为中国鉴

多年来,一体化是欧洲最大的特色。其主要思路,是在经济层面将欧洲协调统一起来,进而解决和平与发展的问题。
二战后,为避免战争悲剧再次发生,法国政治家产生了一个创意——将法国和德国(西德)的重要战略物资煤和钢共管。这个创意在1951年成为现实,法德意荷比卢六国成立了欧洲煤钢共同体。即便今天回头看,此举也堪称“空前绝后”——无论是中国与日本,还是朝鲜与韩国,都不可能做到。1957年,六国再接再厉,成立欧洲经济共同体、欧洲原子能共同体。十年后,上述三共同体合并,统称欧共体。
冷战后,苏联解体,欧洲的外部威胁消失,但全球化和多极化给了欧洲一体化新的动力。欧共体在1993年变身欧盟,并多次东扩,成员国从建盟时的12个增至今天28个。欧洲藉由一体化而成为最大的发达国家集团,发挥与美国迥异的国际影响力。“欧洲道路”也成为亚洲、非洲、美洲国家推行地区一体化的主要借鉴。
谁也没料到,高歌猛进的欧洲一体化会戛然而止。2009年后,主权债务危机、难民危机、乌克兰危机、英国公投脱欧、右翼民粹主义接踵而至,几年前还坚如磐石的欧盟一下子变得摇摇欲坠,非但让欧洲人自己手足无措,也让外界观察者备感莫名。
事后,不少人认为,原因出在了欧元区和欧盟的制度设计上。欧洲一体化的六个创始国相似度高、联系密切,而随着参与者越来越庞杂,其发展路向也越来越多,不同模式之间如何共处就成了问题。无论欧盟还是欧元区,都未从根子上考虑解决方案,而仅仅提倡“多样性中的团结”以图左右逢源——欧盟别具特色的“多层共识民主制度”便由此而生,经济好时,各国尚可相安无事,一旦经济不好,债权国/德国与债务国/希腊的对立、自由市场经济/英国与协调市场经济/欧陆的对立便显露出来。到了危机关头,欧盟既无权制裁财赤超标或行“威权主义”的违规者,也无力动员精英及民众共赴患难。坊间各种“先天不足论”,大意如此。
这套解释固然有理,却无法说明为何“先天不足”的欧盟曾如日中天。其实,任何制度设计都并非十全十美,合用便好。过去的制度之所以优势不再,与时代的变迁有很大关系。欧洲一体化建立在上世纪70年代的新自由主义共识之上。而这些年,随着贫富分化的不断加剧,这一共识日渐销铄——经济危机更是激化了民众对新自由主义的不满,而欧盟作为新自由主义的主要推手,则成为泄愤的对象。这也就是为什么欧盟过去能带来效率,现在却失之僵硬;过去能带来稳定,现在却失信于民。此外,新兴大国的崛起限制了欧洲资本的获利空间,全球化之下移民的大量涌入破坏了欧洲社会的肌理,这些都令欧洲的境况雪上加霜。
欧洲政治格局的重组,在所难免。目前,各派政治力量都希望通过策略调整,在未来的格局中占据有利地位。左翼希望巩固欧盟的“社会模式”,即在欧盟层面统一增加公共投资,加强对民众的保护,进而挽救一体化——欧盟《就业与增长计划》以及“欧洲战略投资基金”,体现的就是这一策略;右翼则出现了中右与极右合流的趋势,对内推动结构性改革以提高竞争力,对外则排斥移民、推行贸易保护主义——受此影响,欧盟推出贸易防御法案,各国则竞相出台有关穆斯林罩袍的禁令。总体而言,右翼更受民众欢迎,今后欧洲只怕还要“向右转”。
欧洲变了,我们的对欧政策又该何去何从呢?一直以来,我国战略精英衡量欧洲的主要标准就是一体化(所谓“一体化的深化意味着欧洲‘质’的提升,一体化的扩大意味着欧洲‘量’的扩大”)。欧债危机后,中国几乎是惟一高调支持欧洲一体化的大国,对其战略投入也是最大的。然而,欧盟不仅未能“转危为机”,反而在难民危机、英国脱欧的接连冲击下,每况愈下。如果主张“脱欧”的极右领导人勒庞5月赢得法国总统大选,欧盟连“法德轴心”都难保。时移事易,是时候重新认识欧洲,重新思考对欧政策了。
首先,不可以“一体化”作为欧洲的单一衡量标准。一体化不是欧洲的全部,一体化停滞或退却,不等于欧洲“将死”,而只表示它调整了发展路径。随着资本加速在全球的布局调整,反全球化的浪潮亦澎湃汹涌,各国政府都不得不扮演“减压阀”的角色。欧洲国家自不例外。欧洲之所以长期繁荣,是以不成比例地占有世界资源为前提的,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欧洲最终要应对开放经济给本地资本及社会带来的压力和困境。如果欧盟无法应对这种压力,国家就要出面应对。
其次,伴随国家力量的上升,欧盟的作用势必下降,但不可据此认为,欧洲的影响力也随之下降了。一方面,欧洲列国为经济、政治及文化的纽带所联结,彼此间的互动深刻而迅速,即便欧盟式微了,欧洲在很大程度上仍能“自成一格”。英国脱欧后,一些早已淡出人们视野的地区组织迅速被激活,包括欧洲自由贸易区、欧洲经济区、欧洲关税同盟等。另有一些次欧盟的组织日益活跃,主动参与到全球外交中来,如维谢格拉德集团、北欧理事会。此外,欧元区、申根区等承载一体化核心成果的安排也不会彻底瓦解,欧洲的一体化程度仍远高于其他地区。
另一方面,欧洲国家虽然“小”(欧陆法国面积最大,但仅相当于我国四川省外加重庆市;德国人口最多,但也仅相当于四川省),但在一个“无极”的世界中,小国的外交能量不可小觑。有时候,欧盟共同外交做不到的,欧洲列国的“小外交”反而能做到。英国脱欧单干对国际社会所造成的巨大冲击便足以说明。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欧盟影响力下降,欧洲与美国也不会走近。当前,西方社会处于动荡调整期,各国调整的方向并不一致。事实上,分化已经显现——加拿大坚持开放多元;美国强调独善其身;德国坚持自由主义;东欧多国倒向威权主义;英国有意建设新的全球关系网络。质言之,美国与欧陆主要国家的分歧比过去有所增大,与英国、中东欧国家的关系则有所松动。如果说中国的战略家们看欧洲,总想着“拉欧震美”,那么欧洲仍可以起到这个作用。
责任编辑:单雪菱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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