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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市场

幽暗的廊桥,热烈的遗梦:火了25年的中年“杰克苏”童话

李奕宁

2017-03-17 15:58  来源:澎湃新闻

 
廊桥是一种有遮盖的桥梁。路人经过一段幽暗隐蔽的空间后,已身在彼岸。
《廊桥遗梦》的作者罗伯特·詹姆斯·沃勒于2017年3月10日凌晨,在美国德克萨斯州弗雷德里克斯堡的家中去世,享年77岁。
作者当年如有神助,只花了11天,就写出这部轰动一时的中长篇小说。1992年小说一问世,立刻大获成功;1995年又被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梅丽尔·斯特里普搬上大屏幕,两位老戏骨深情演绎的情感纠结再一次引起了人们的共鸣。读者和观影者表达共鸣的方式包括勇敢地走出无趣的婚姻、转身追寻真爱。这可能是小说史上直接引发离婚潮的著名案例。
是的,小说描述的就是昙花一现又荡气回肠此恨绵绵无绝期的中年人士婚外恋故事。
1960年代某一天,一位自称“最后的牛仔”的中年摄影师罗伯特,与一位独自在家的农夫之妻弗朗西斯卡,相遇相恋,认定对方就是生命唯一真爱。四天缠绵之后,弗朗西斯卡决定放弃罗伯特,忍痛留在原地,继续承担妻子和母亲的责任。多年后,两人先后去世,都留下遗嘱,把骨灰抛洒在见证他们爱情的麦迪逊廊桥下,从此魂魄相依。
情节简单,感情真挚。既赞美了可遇不可求的爱情,又歌颂了婚姻家庭之责任。但是小说的影响力似乎主要表现在第一点。连作者本人都被打动了:小说出版并成功之后,他挥一挥衣袖,也告别了自己36年的婚姻。
不小心与作者重名的男主人公罗伯特,代表着一种原始的力量,一个诗意的远方。他为自然所沉醉,用镜头追逐着光影,用孤独的行走延拓着自己从来都格格不入的生命。他的质感在上世纪60年代尚显保守的美国,是个异端,是物种演变走向灭绝的族类。他曾经结婚,离婚后也曾有女友,与女友“不失体统”地做爱。女友说,罗伯特,你生命里面有另一个生命,我不够好,不够把它引出来。
小说大篇幅描写罗伯特的成长经历,大段记录他关于物化世界的评论,大力气刻画他猎豹一般坚硬又灵活的身体姿态。他写诗、拍照、旅游、弹吉他,身体状况是“肩膀的肌肉很宽,肚子平坦地像刀片”,懂得散步的时候诵出精致妥帖的诗句,晚饭后羞涩地邀请弗朗西斯卡在烛光中共舞,和弗朗西斯卡喝白兰地碰杯时会说“致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弗朗西斯卡听了以后倒吸一口气。相信书外文艺体质的女读者们阅读所有这些罗伯特的细节,都会微醺。
《廊桥遗梦》剧照。
作者对罗伯特的描绘是完全倾斜的,和女主相比,是失重不协调的。但这没有关系,因为这是故事成立的关键。男主必须足够燃,足够值得,足够有趣,足够让女主从身体到灵魂都全面陷落。
这也是言情小说家的通病,或者说特点:人物塑造上躲不开“玛丽苏”、“杰克苏”的魔性光环。因为都是作家们理想的投射,所以男作家笔下出杰克苏,女作家则负责产玛丽苏。苏家的杰克和玛丽在言情小说界轮流负责扛下主角大旗,其他角色包括爱情的另一方,说起来也是主角,其实都是配戏的。配戏的内容主要是展现各种神魂颠倒的状态。
《廊桥遗梦》男主罗伯特的“杰克苏”光环相对比较含蓄,照耀的对象也只是女主弗朗西斯卡一人。女主表示很无辜,完全身不由己:主动上车带路,邀请男主喝茶,摸黑去廊桥上留小纸条,当摄影助手,请吃晚饭,精心打扮约会,最后是灵与肉的结合。感情线走得很顺很流畅,每一个步骤都能够衔接,理由也充分,因为男主的光芒一点点在释放,指引着前进的道路。
在罗伯特和弗朗西斯卡通宵缠绵之后,再一次发光发热,对弗朗西斯卡说了这样一段话:“我在此刻来到这个星球上,就是为的这个,弗朗西斯卡。不是为了旅行摄影,而是为爱你。我现在明白了。我一直是从高处一个奇妙的地方的边缘跌落下来,时间很久远了,比我已经度过的生命要多许多年。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向你跌落。”
建议直男们背诵。
《廊桥遗梦》剧照。

主人公罗伯特是如此一个可以让任何女人动心的男人,瘦削、坚硬、温柔、敏锐,还带着点羞涩,“力气真大,简直吓人”,通宵使力之后还能说出如此令人耳热心跳的情话。相较之下,女主人公弗朗西斯卡如此普通:一个农妇,丰满、健壮。作者一鼓作气完成这部小说,力气大部分都用在男主的人物设定上,实在偏心。故而女主人公弗朗西斯卡被男主人公爱上的理由略显牵强,只能说是勉强成立——弗朗西斯卡的质朴外表下面深藏着无可言说的诗情画意,她懂得诗歌、理解生活、善解人意,样子也是“风姿绰约”的,她正等待着被真爱点石成金。
电影《廊桥遗梦》里梅姨的演绎让女主的魅力值飙升。相较小说而言,电影里男演员伊斯特伍德年纪偏老,行动也实在无法达到小说里的各种酷炫比喻“风一样”、“箭一样”、“豹一样”的状态,而梅姨打破了小说一边倒的不平衡感,增强了女主人公的光辉,让这段激情更有说服力。梅姨在电影里增加了非常多略显神经质的小动作,扶额掠发,举手投足之间既平添妩媚,又补充说明了弗朗西斯卡农妇外表下敏感浪漫的少女心。
小说的人物设计分析至此,可以看出,完美符合婚外情标配——神秘的优雅的健壮的男人、在无趣婚姻中深埋情怀的女人。不妨换一换性别——神秘的优雅的美丽的女人、在无趣婚姻中深埋情怀的男人——又会是一个动人的故事,一段动人的情愫。
很老套啊,竟然获得如此成功,产生如此影响,激活了那么多僵死灵魂,纷纷爬出爱情坟墓,继续回到人间游荡。
《廊桥遗梦》剧照。
有趣的是,小说的结局却是相反的。弗朗西斯卡这一缕幽魂,竟然放弃了罗伯特,放弃了浪迹天涯,放弃了“诗和远方”,乖乖地继续钉在此地,温柔地承担着沉重的责任,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
事实上,小说唯一的一次,让低调的弗朗西斯卡大放异彩的篇章,就是她拒绝罗伯特,滔滔不惧陈述她选择留下的原因。让读者惊讶地挖掘到弗朗西斯卡深藏不露的演讲辩论之能力。
弗朗西斯卡在这里表现出冷静的思辨能力。
她的观点是,第一,反正罗伯特已经拥有了她的灵魂,她的灵魂已经囚禁在他那里,她已经交托自己,走不走都一样。第二,如果她走,她老公和孩子肯定受不了,光是闲言碎语就能毁了他们。第三,如果她走,她以后毕生的思想负担也会毁了她自己,而她也不再也不会是罗伯特现在所爱的女人。
正面反面侧面论证完毕,结论是,她不走,不能走。
之后有经典的一幕,弗朗西斯卡坐在丈夫身边,前面就是罗伯特的车,她还有最后机会冲向男主汽车,一走了之,但是“她的责任把她冻结在那里”。
《廊桥遗梦》剧照。
小说最后用几封信,包括弗朗西斯卡留给孩子们的遗书,再次交代了他们至死不渝,又隐忍含蓄、顾全大局的忠贞爱情。
爱情是火,伦理是水,水火不容。爱情之火摧枯拉朽熊熊燃烧之后,一大盆冷水哗啦浇上,只留一丝怀念的青烟袅袅,缠绕盘旋。死灰不复燃。
可以说,这部小说真正的重量,在这里落了秤。
倘若弗朗斯西卡就这么一走了之,首先他们未必就能走进那远方,诗意地双宿双栖了,最糟糕的是,女主人公身上最闪光的品质:对生活的理解,就完全消解了。最后把她冻结起来的“责任”,其实不仅仅是她的伦理责任,而是那十分的“同情心”——她能够体会,倘若她离开,带给丈夫和孩子巨大伤痛。这才是她不能承受的,所以宁愿选择怀念和遗憾。这种同情心,让弗朗西斯卡这个人物立体起来,高贵起来。
在同情心方面可以类比的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里的托马斯,一位魅力四射又完全受情欲左右的外遇惯犯。虽然很爱妻子特瑞萨,但他总是会有那么多机会乱搞。最后让他放弃自己这个习惯的,不是其他,正是他的“同情心”。每次他外遇,特瑞萨的各种噩梦和精神上的痛苦折磨,让他感同身受,最后连他自己也受不了这种痛苦,于是彻底摆脱了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当然昆德拉的这部小说的格局和立意和《廊》不是一个量级。《生》的感情故事只是其中一条明线。题外话。
爱情呼啸来去,人只能随之摆动。爱情是电,是光,是宇宙中的洪荒之力,裹挟着身不由己的人们。人世间有多少情缘,就有多少遗憾。《廊桥遗梦》的故事触动人心的,是强烈而飘忽的爱情,更是承担生命重量的取舍和遗憾。小说里的爱情,像一部写给中年人的童话故事,小说里的遗憾,又是童话故事的解构和消融。人的成长,通常都不是梦想照进现实,而是从童话掉入失望。然而,当我们跳出自己,重新审视失望本身,可以发现,这恰恰是人生最有希望的那一部分。
走过一段幽暗隐蔽的廊桥,不管是阳光灿烂,抑或风雨如晦,都已身在彼岸。
责任编辑:张博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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