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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作为读者,该如何判断文章中的“真”与“假”

澎湃新闻记者 林夏

2017-03-17 16:33  来源:澎湃新闻

 
既是有着丰富经验的外国文学编辑,又是译者、专栏作家,如今开始尝试写小说,被毛尖戏称为“文霸”的黄昱宁最近推出了一本新书《假作真时》。她说这是一本“任性”的书,是对之前写作的一次总结,有对过往生活的回忆,也有影评、书评等评论文章。总之,有虚构,有真实,所以书名就用了《红楼梦》中的一句话:假作真时。
近日,黄昱宁与好友毛尖、小白坐到一起,围绕着“隐藏与表达:虚实交错的创作之路”这一主题,谈谈新书,谈谈文学作品中的虚构与真实,以及作为读者,该如何把握这里的“真”与“假”。以下文字根据讲座内容整理,澎湃新闻经译林出版社授权发表。

《假作真时》新书沙龙现场,左起:毛尖、黄昱宁、小白
作家小白提到,真实的写作或者说小时候我们写作文要求的记叙文,都是一种历史叙事,是非虚构的。然而在图书出版的商业发展中,它慢慢变成一个很大的范围,也变得什么都可以被虚构。就说写作中的真与假,我们小时候写记叙文就知道,几乎没有说过真话,哪怕交给老师的作文,“今天天气很好”,可能除了这句话是真的,后面都是假的,大家都在编故事,“我在地上捡到5分钱什么的”。但有些人在“造假”的训练中,逐渐培养出了一个本事:可以在虚构的写作中,将真的东西以一个独特的角度反映出新内容来。
小白举了黄昱宁新书中的一个例子:她写到她的舅公,也就是外婆的哥哥,但现实中,她几乎没有关于舅公的材料。黄昱宁说,她只知道他是香港人,早就与她们家人失去联络。当时改革开放之初,也没有手机这些通讯工具,这位舅公突然有一天就出现在她家门口,“而且是我开的门,我完全蒙了。”就只有这一点依稀印象,惊鸿一瞥,她能够知道的也只是只言片语,但是,黄昱宁在文章中把舅公这个人物完整地构造出来。小白说:“我记得她来找我要过一些资料,包括国际海员方面的资料、回忆录之类的,她还读了这方面的一些书,对当时海员的生活状态、工作状态有一个基本的了解。”可以说,舅公是一个虚构的形象,但又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物。“我们可以换句话说,不管她的舅公是不是真实的,因为真实已经不可追回,从来没有一个事情是可以追回的,以后现代的哲学角度来看,已经没有对历史上的某个东西的真实可以无限地逼近了,但是我们可以说,黄老师在这里呈现了一个很真实的舅公,让一个已经逝去的人重新呈现出来了。”
黄昱宁补充道,其实她是希望能够呈现一个特殊的年代,那个在变化当中的时代。“上海是一个混血性的城市,本来就有殖民地的历史,很多人家里的亲戚都来自你不知道的哪里,根也不知道在哪里,我和毛尖家里都有很多宁波血统,我母亲也是那边的。我就想表现在我们这样的城市里面,其实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一个家的触角可以伸到哪里去。突然来了这样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对我外婆来说是最熟悉的,家里人因此也多了一个向外的窗口。这是上海人共同的命运,突然那时候失去联系的亲戚,美国的、日本的,突然都联系上了,家里的小辈都希望能够通过这个窗口看到外面,他太久没有看到外面了,这就是人的心态。我除了写舅公,还写了我的家人、亲戚什么的,包括我的舅舅也希望可以去日本留学打工,1万多字的篇幅里面我希望可以表现这些东西。”
文章写出来的时候,黄昱宁的外婆已经去世了,“就算她没有去世,她也应该不太可能有机会看到”。她还是有点心理障碍,“像小白的小说就可以规避这种,因为他写的是旧上海,完全都是虚构的,人物和他没有关系。我现在写的几部小说都是这个时代的,这就会让你有恐惧感。我自己写小说的时候,凡是觉得跟我有关系的、让人能看得出线索的,就一定会改。”
小白也不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他的第一部小说《局点》中有个人物叫吕盐,小说发表之后,“当时还没有微信,我开了微博,有人说你到底是谁,我一看那个头像照片就知道了,就是吕盐本人。我已经20年没有见过他了,当时我很不好意思,我没有把他的形象写得特别正常,然后我就没有再继续跟他聊下去,我没有说,没有回答他,他也没有追问我。”不过,小白后来的处理方法与黄昱宁完全不一样,他索兴把很多人的真名都用到小说里面了,“都是真人,我不管他真假了”。但黄昱宁的心理障碍甚至到了一种比较偏激的地步,凡是有一点线索关系的,她都会把这个人物改一下年龄、职业之类,一定要改头换面到别人认不出的地步。“其实作家本人的很多情感、看法一定是融入在人物里面的,你写再多的人物,可能这些人都是你,但是你必须变形,变到任何人都认不出你。烦恼就烦恼在这里,但是好玩也好玩在这里。”
毛尖也说,她以前写过一篇随笔,写她的父母,她爸看了就特别不开心。“因为我写到我爸是地主的儿子,我爸爸一辈子都想逃开这个身份,他一辈子都入不了党,我写了之后他就特别特别不开心,反复追问我,你这篇文章有多少人能看到?我说大概就几个人,而且人家又不知道是你。他说你署名了,你写你爸你妈,人家肯定知道是我。我父亲是语文老师,他就特别较真,反复问我到底有多少人看,就恨不得我应该登报给他道歉一样的。”
顺着毛尖的角度,小白想到,一本书可以从作者的角度探讨,也可以从读者的角度。作为读者应该怎么样读一本书?一般读者看到文章里有一点点真实的东西,或者看到假的东西,他们怎么样去判断这个文本、接受这个文本?“现在我们读者经过了长时期的出版业的规训,虚构和非虚构,还没有读就先入为主地给你规定了,但是读者有一个心理上的倾向或者偷懒的方式,如果在这本书里一旦看到一点点真实的东西,他马上就把它当作真事了。不信你去微博上讲哪个明星怎么怎么样,讲一点点真实的,马上大家就会相信这是真实的。”因此,小白觉得毛尖提到的问题就是阅读当中很重要的问题:阅读当中获得的真实东西,和我们真实经验当中体验过的发生契合的时候,我们怎么样掌握对它的真实或者虚构尺度的判断?这可能要经过不断的阅读训练去掌握。“你要读一本书,虚构也好,非虚构的也好,总要学会这到底是怎么样读这个文本,怎么样读到这个文本背后的东西。如果你读一本小说,打个比方说,我自己的一本书里写过,我们很小的时候过了天山路就都是农田了,我们两个同学骑自行车一路过去都是农田、独木桥,就是那点经验在里面,当一个读者没有经历过的话,可能这个场景就过去了,但是如果有过一点经验的读者,读到这里,是不是会把它当作真实的呢?”
小白觉得,怎么样把握真实的尺度、怎么样把握文本是需要长期阅读训练的,这实际上也是阅读最重要的,你有了这个能力才能读。“从一句话读出作者背后的意思,也可以读出作者的人生经验、他的判断,或者他不想说、不愿意说、回避说、不好意思说的问题,都可以从文本上读出来。如果你是一个完美的受过训练的读者,一定能从他的文本里面读出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当然这是完美状态了,但实际上我们阅读的目的、阅读训练的能力就是朝这个目标不断地去靠近,阅读文本底下的东西。”
黄昱宁自己读小说的时候也确实会去猜测作者本人是什么样的,“但是实际上我觉得,如果是一个经验更丰富的读者,他会分清楚作者和人物之间的区别,也会分清楚作者和他自己创造的那个作者之间的距离,更多的还是从文本当中得到一些跟自己感受相当的东西。”
“相互训练吧。”小白说道。
黄昱宁也表示赞同:“作者的水平越高就会带动读者的水平,反过来读者的水平越高也会要求作者不断地进步。我们这些出版者也好,写作者也好,很渴望有这样一个交流。”
小白认为,读者和作者就是猫和老鼠的关系。“当然怎么比喻无所谓,就是作者和读者之间有一个猫鼠游戏这样的东西,读者去寻找文字当中的漏洞,作者怎么样用你的技巧让读者难以抓到,这实际上是写作或者阅读的乐趣吧。就像黄老师刚刚说的,你如果说中国文学——谈的大一点——怎么走得更好,可能就是要读者和作者一起把这个游戏玩得越来越高明。”
《假作真时》,黄昱宁/著,译林出版社 2017年2月版。
责任编辑:顾明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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