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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话《三国》:吴侬软语中的金戈铁马

郭晔旻

2017-03-20 14:45  来源:澎湃新闻

 
《火烧连环船》片段,表演者: 唐耿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 视频编辑 忻燕(00:53)
1983年,袁阔成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连播长篇评书《三国演义》,当时即反响强烈,受到广大听众的热烈欢迎,一时间形成了《三国》热,评书《三国演义》更成为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虽然影响不如前者之大,在江南水乡,亦有苏州评话的《三国》落地生根,与北方评书南北呼应……
南派《三国》
在大众印象里,作为吴侬软语的代表,苏州话的听感就是又软又糯,“嗲”得不得了。不光外路人这样想,即使在同属吴语区的其他江南人的印象里,亦是如此。这从不少地方都有类似“宁与苏州人寻相骂,不与某地人讲闲话”这样的俗谚即可见一斑。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苏州评弹更加深了这一印象,上海申办世博会时所采用的评弹“茉莉花”仿佛完美契合了苏州这座江南城市小桥流水人家的气质……
被视为吴语代表的苏州话
凡此种种,当然都是事实,但并不是事实的全部,正像如今大众对于苏州评弹的认知,往往简单的来自手持三弦琵琶弹唱的“弹词”,却淡忘了“苏州评话”与“弹词”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苏州“评弹”。苏州评话俗称“大书”(“弹词”则称作小书),其表演以第三人称即说书人的口吻来统领叙述,中间插入第一人称即故事中人物的语言进行摹学。而在众多苏州评话的书目之中,描述天下三分风云变化的英雄故事的长篇评话《三国》因其内容丰富,情节生动,人物形象鲜明又被业内人士推崇为“大(书之)王”。
典型的苏州评弹表演场景
苏州评话至迟在明末清初就已形成,清代中叶进入鼎盛时期。说书在清代非常繁荣兴盛,《生涯百咏》卷三“说书”条记载,“一声尺木乍登场,滚滚滔滔话短长。前史居然都记着,刚完《三国》又《隋唐》”,由此可见清代书场的热闹。现在所知最早演说苏州评话《三国》的是嘉庆、道光年间的无锡艺人陈汉章。其一传其子陈鲁卿,再传至同治、光绪年间的朱春华。朱氏书艺高超,堪称咸丰年间说“三国”的翘楚,然而未授徒而英年早逝,致使苏州评话《三国》后继无人。弹词艺人许文安觉得《三国》失传太可惜,毅然抛下三弦,改碰醒木,放弃了驾轻就熟的热门弹词《描金凤》,改说评话,才使得岌岌可危的“三国”续命成功。
许文安听说苏州玄妙观里有位露天说书艺人,是当年听了朱春华的书更记下来的,可以说是朱春华的私淑弟子,便天天去听露天书,把书情默记下来。他熟读小说,向熟悉朱春华技艺的听客请教,此时,朱春华己经过世,许文安便向牌位磕头拜师,改行说起了《三国》。许文安擅长说表,刻画人物心理活动颇有特色,很受听众欢迎。其在壮年时说《长坂坡》、《当阳道》张飞横矛立桥时,神态活现,而一声吼叫,其声能震传书场之外,有“活张飞”之称。到了清末民初,许文安又收了不少徒弟,其中最著名的是名家黄兆麟和唐再良,使评话《三国》呈现兴旺局面,正是许文安承上启下,才使几乎失传的《三国》得以存续到了今天。
苏州评话表演场景
“三把火”
北方评书《三国》和苏州评话《三国》均以小说《三国演义》为蓝本,但北方评书《三国》中的情节,基本上仍然是循小说《三国演义》的框架,从“桃园结义”讲到“三分归晋”,不越雷池。袁阔成所说“三国”的目录就和小说《三国演义》目录相似,譬如“鞭督邮刘备走代州”、“竖宦作乱董卓进京”、“杀丁原认贼做父”、“谋董卓孟德献刀”等等。
而苏州评话则与之不同。按照当代苏州评话名家唐耿良(1921-2009年)的说法,其师唐再良口传给他的脚本是“三把火”:即火烧博望、火烧新野、火烧赤壁,相当于《三国演义》中第三十九回“博望军师初用兵”到第五十回“诸葛亮智算华容道”的十二个回目。这“三把火”开始于诸葛亮出山,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刘备兵不满千,曹操雄师百万,实力相差悬殊。诸葛亮身处外有强敌,内有张飞不服的困境,他指挥若定,辅佐刘备逐渐摆脱困境转危为安。“三把火”的时间跨度只有半年,故事集中完整。后来内容逐步扩展,最终形成了一百回的评话《三国》,主要内容包括赠马、过五关斩六将、古城会、三顾茅庐、火烧博望坡、火烧新野、三搜卧龙岗、长坂坡、东吴十条计、赤壁之战。从曹操向关羽赠马始,至火烧赤壁关云长华容道放走曹操为止,恰成前后呼应。
评话名家唐耿良先生
 但“三把火”在《三国演义》小说里是十二回,约六万字左右,而在评话里多达六十回计约一百二十万字,较之小说的内容要增加二十倍,因此苏州评话《三国》的立足点主要是放在细节的刻画上,比如“草船借箭”,在演义里不过几页带过,但到苏州评话里则是用了整整二回目的书来介绍的。其中还安排了司马懿父子追击诸葛孔明的坐船,司马昭跳上诸葛亮的船艄。结果却由于这船艄是诸葛亮事先叫水手锯下后再用钉子钉上去的,无法承重而落水的情节,为日后诸葛亮初出祁山摆出“空城计”时,司马懿逡巡不前唯恐再中诡计留下了伏笔。
实际上,这也是人物故事的大幅度再创造。例如小说第三十九回中,夏侯惇十万大军将到新野,张飞先是对刘备说:“孔明年幼,有甚才学,兄长待之太过。”刘备说:“我得孔明如鱼得水。”曹兵压境,张飞讽刺刘备,“哥哥何不使水去?”小说写张飞与孔明的矛盾仅此寥寥数语。评话却敷衍不少情节,增加了诸葛亮登台拜将接受剑印。张飞故意不去在城里酗酒,诸葛亮点名时张飞三卯不到,醉酒而来又将辕门推倒还辱骂孔明。赵子龙智擒张飞,诸葛亮按军法要斩张飞,刘备讨情求免,张飞一怒负气出走等等,说出整整两回书来。
又如赵子龙单骑救主,小说只有半回书约三千字左右,评话则说七回书约十四万字。其中不但安排了赵云与同门师兄“北地枪王”张绣的单挑情节,还敷衍了与故事并无太大关系的番将赛猿精的情节。赛猿精此人来自东北,使用独脚铜人,在长坂坡时,赛猿精初遇赵云,结果一中落马朝阳枪,失败后他辗转逃往东川,沿途把马匹、兵器、盔甲、独脚铜人等统统变卖作为路费,在涪水关邻近的涪江边上,过起田园生活来,同时积极练武,要与赵再作较量;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刘备,被刘备收录为将。后来赵云进川,他遇到赵云,再次交手,结果二中落马朝阳枪,于是心服口服,并且愿意为赵驱驰;并向赵云学了百花月牙枪第一枪的破法,结果遇到张任后却伤在张的月牙枪第二枪上;他不忿,向赵云学了月牙枪第二枪的破法去向张任报仇,最后却被张任的月牙枪第三枪挑死。就武将和武将之间的比斗来看,苏州评话《三国》要比小说中的“战几个回合”、“某某一枪刺某某于马下”之类及北方评书都精彩的多。 从某种意义上讲,苏州评话是以细节来吸引人,以细取胜的,“细”由此成为评话《三国》最大的一个特点。
吴侬软语话英豪
有趣的是,苏州评话《三国》中的语言并不是一个单一的系统,大体而言,可以分成三种。第一种,评话的基本叙述语言与人物的心理活动,是苏州话,并且以其保持“尖团(金jin不等于精zin)”与平翘舌(“众zong”不等于“种zhong”)的区别而并视作最为“正宗”的苏州闲话。第二种,主要角色的口头语言则采用了所谓的“中州韵”,也就是过去江南流行的“蓝青官话”,所谓“蓝青”,来自旧时江南士绅迎接客人,通常以“来,请(坐)”开头,故而讹传为“蓝青”。这种口音其实与弹词及越剧、锡剧之中的唱腔大同小异(沪剧例外,唱腔反而乡土)。至于《三国》评话中的下层人物(如士卒)与丑角的口头语言,所采用的则是苏州腔的北方话口语。它与第二个系统的区别不是地域性的。并不是说,南方的人物就说“中州韵”而北方的人物说北方话,譬如赵云是正宗的北人,但苏州评话里的“常山赵子龙”从来就是说的“中州韵”,而背主求荣的蔡瑁、张允以及假投降东吴的蔡中、蔡和兄弟,虽然都是南方的荆州人,一开口却都是北方话。这里其实是在利用不同的“语言声望(language prestige)”体现不一样的角色定位。
苏州评话《三国》正是综合运用这多种语言方式,突出描述诸葛亮的智慧,并生动刻画了刘备、关羽、张飞、赵云、曹操、周瑜、鲁肃等三国风云人物的性格特征,并按照人物的性格逻辑发展故事情节,生发出了许多精彩回目。相传,清代的评话艺人陈汉章在苏州玄妙观附近书场说《三国》中的博望坡时,其掌号,击鼓,马蹄声,马嘶叫声,都很逼真,使人如临其境,软糯吴语之中却有雷霆万钧之力,恰有江苏巡抚(清代苏州为江苏省会)坐轿经过书场附近,竟然受惊跌倒。
根据唐耿良演出整理的《三国群英会》
如今,我们还可以通过唐耿良先生上世纪80年代时为上海市人民广播电台录制的一百回苏州评话《三国》中依稀想见陈汉章当年一声断喝惊破巡抚之胆的情形。虽然唐先生录制《三国》时已经年过花甲,仍旧是中气十足,言语之中,仿佛横扫千军如卷席一般。譬如下面这段,第95回《火烧连环船》中描绘赤壁大战的情景:
“大江随浪阔,小月傍山斜。风自东边起,船连西边涯。凤雏连环计,卧龙东风借,周郎妙计早安排,一仗成功惊天下。顺风船,六十只,只只装满引火柴,随风急泻不须驾。船撞船,火就着,风吹火,火更大,波浪振荡火力加,水火相逢变一家。铁索连环锁火龙,左船呆看右船着,一只挨一只,只只侪挨着,片片旌旗化火鸦。大将慌手脚,小兵乱如麻,东吴将士如猛虎,杀人斩首如砍瓜……”
责任编辑:彭珊珊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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