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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专案

甘肃男子被错判死缓调查:自认杀人原因成谜,当地已启动追责

澎湃新闻记者 陈雷柱 宋蒋萱

2017-02-28 11:54  来源:澎湃新闻

 
男子被错当逃犯判死缓,今重病说不出话。澎湃新闻记者 宋蒋萱 陈雷柱 编辑 龙景(04:43)
离家二十多年的方未社再次回到家乡时,成为一起错案的蒙冤者。
2月14日,最高检主办的《检察日报》披露了为方未社洗冤的全过程。报道称,2013年1月方未社被错误认定为杀人嫌犯沈六斤,随后被判处死缓。检察机关审查发现,该案存在重重疑点,经鉴定,方未社的血液DNA鉴定和沈六斤亲属的不一致,遂提出抗诉。
让方未社蒙冤的那起案件发生于1992年,甘肃陇南市西和县马元乡富沟村村民刘某被杀,警方经侦查认为,同村人沈六斤是杀人凶手。但案发后,沈六斤再没出现过。
直到2013年1月,新疆玛纳斯县公安局六地户派出所在清查“三无”人员时,将“沈六斤”抓获。同年12月,“沈六斤”被甘肃陇南中院判决死缓。服刑期间,他申诉称自己名叫方未社,不是沈六斤。
2016年7月15日,甘肃高院经再审认为原审错将方未社认定为沈六斤,宣判方未社无罪。
方未社如何被当成杀人嫌犯沈六斤以致被判死缓入狱,这在他回家后成了围绕在同村人心头的一个谜。
2月23日,陇南市检察院一名工作人员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目前当地公安局、检察院及法院等部门均已启动追责程序,“案件原审公诉人已被停职检查,对于案件承办人及主管该案的副检察长的处分决定也已上报省检。”
病中的方未社。澎湃新闻记者 陈雷柱 图 
“消失”的村民
方未社侧卧在病榻上,呼吸沉重,由于嗓子严重发炎,他已经失声多日,房间里不时传来他的呻吟声。土炕被烧得滚烫,草席上浸汗的被褥随着他一个翻身蒸腾出缕缕热气,与炕边炭炉里散出的青烟融为一体,缓缓上升。
时值正午,村民张海花轻轻喊着方未社的名字,他并未睡去但也没有回应,睁了一下眼又闭上。很快,那一阵阵呻吟再次响起。
获平反后的半年多时间里,方未社的饮食多由张海花负责。张海花的丈夫与方未社祖上是同一个太爷爷,但两家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一直没捋清楚,“总之是沾着亲的,他身体有病,老父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们能帮点是点,毕竟遭了那么大罪……”
这是甘肃省西和县西高山乡南山里的一个小村庄,距离县城约40公里,隔着两座山沟。实际上,方未社曾从这里“消失”20多年,以至于后来连方集村这个村名也记不全了,家乡在他的意识中是一个叫“方家大队”的地方。2月22日下午,病中的方未社突然惊醒,喃喃自语:“我要回家”,虚脱般喊出“方家大队”便再说不出一个字。
方集村一名村民称,方未社自2016年7月回家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听说患了脑梗,回来后身体有一边动不了,但之前还能说话,意识也清醒,大约4天前突然病重了。”
对于方未社回家前的遭遇,他的父亲方啥后(音)至今也没弄得透彻,“说他杀人了,前几年被抓起来在兰州坐牢,后来又说抓错了,放回来了。”
方啥后得知儿子因杀人坐牢,是在2015年8月,在这之前,方未社已有约21年没有回过家,也从未和家人联系。1994年离家去新疆打工后,方未社就再无音讯。
20多年来,方啥后一直过着独居生活,靠着家里的4亩耕地过活。他习惯坐在自己那间已有上百年历史的土屋里发呆,时常坐在土炕边上将双腿悬空,好久都不说一句话。
方啥后习惯坐在祖屋的炕边上,将双腿悬空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澎湃新闻记者 陈雷柱 图
几年前,方啥后独自去乡里给自己拍了一张遗照,“不敢想身后事,我不知道他(方未社)在哪,甚至忘了他的模样。”
2015年8月,有人从兰州拿回一张黑白打印纸让方啥后辨认,上面印着一个身着囚服的中年男子。方啥后没能认出儿子,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个人已经被确认就是方未社,他便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打印纸收了起来,“听说他杀了人了,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再回来,我觉得我得记着他的样子,如果我死了,我得把这张照片揣在寿衣里,带进棺材。”

2015年8月,有人将方未社的照片拿回村子让方啥后辩认 澎湃新闻记者 陈雷柱 图
蒙冤的“黑户”
这张印有方未社照片的打印纸是村主任方宝玺带回方集村的,由于方未社多年未曾回家,照片经由多人辨认后才得以确认,方未社“杀人”的消息也由此传开。
1992年正月初九上午11时许,西和县马元乡富沟村的富瑞娃家里发生了一起惨案,她的父亲被人用斧头砍伤头部,母亲刘某则被人用刀连戳数刀,当场死亡。
案件材料显示,警方经过侦查发现,富沟村村民沈六斤对富瑞娃产生爱意,想娶其为妻,而富瑞娃的父母富某、刘某以富瑞娃与他人早有婚约为由,不同意富瑞娃嫁给沈六斤。1991年腊月初三,沈六斤将富瑞娃带到陕西省汉中市城固县同居,腊月二十七日,富某派人将富瑞娃找回后,仍不同意她嫁给沈六斤,并将她送到其舅父家中,防止富瑞娃和沈六斤见面。沈六斤因此怀恨在心。1992年正月初九11时许,沈六斤来到富瑞娃家中,与富某、刘某夫妇发生争执,并用斧头将富某头部砍伤,后又用刀将刘某左肩部、左髋部、左大腿部连戳数刀,致刘某当场死亡。作案后,沈六斤于当日潜逃。
时隔25年后,福瑞娃及家人早已搬离了富沟村,沈六斤家在这里也已绝了户。但不少村民对于当年的这起命案仍存有印象,只是鲜少有人愿意提及。沈六斤的堂弟沈占灯告诉澎湃新闻,“因为女方家里反对他们谈对象,后来他们一起去了陕西,但又被家人抓了回来。十多天之后就出事了。”
刘某被杀后,富沟村就再没人见过沈六斤,2006年他的父亲去世后,沈六斤家在村里便再无人丁。直至2008年新农村建设整体移民搬迁,整村人从山上的老屋搬至山下的新房中居住,这个村子里便再也找不到沈六斤的任何痕迹。
2013年1月28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玛纳斯县公安局六地户派出所在清查“三无”人员时将“沈六斤”抓获。同年12月18日,甘肃省陇南市中级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沈六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物质损失1.9万余元。
一审过后,“沈六斤”并未提出上诉。但被害人家属不服附带民事部分判决而提出上诉。2014年5月20日,甘肃省高级法院作出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没有人知道,此时被判入狱的“沈六斤”,实际上是已经离家19年的西高山乡方集村村民方未社。
方集村村主任方宝玺介绍,由于方集村地理位置偏僻,村民普遍文化层次低,意识落后,早年间并不重视户籍。方未社1994年外出打工时,仍是一个没有户籍的“黑户”,“他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方未社现在居住的新房是村委会找人在10天里建起来的 澎湃新闻记者 陈雷柱 图
在逃的真凶
2014年9月15日,方未社被以沈六斤的身份送入兰州新桥监狱服刑。方宝玺说,入狱后不到一年,方未社突发脑梗,生命垂危,“监狱的人要通知家属时,他才说出了我们村的名字,并提出自己名叫方未社。”
2015年8月21日,新桥监狱为方未社拍摄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后来被方宝玺带回村里,经过辨认,初步确认被关押的极有可能就是方未社。
“最终通过与方啥后的DNA比对,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确实是方未社。”方宝玺说,这一情况很快逐层报至甘肃省检察院。
2016年2月16日,甘肃省检察院决定对该案立案审查,15天后,便向甘肃高院提出抗诉,认为原审裁判认定犯罪人身份错误,现在押人并非沈六斤,而是方未社,要求法院依法判决。
经过开庭审理,2016年7月15日,甘肃高院作出再审刑事判决书。法院认为,原审裁判认定犯罪主体身份错误,在押人不是沈六斤,而是方未社,检察院抗诉意见正确,予以采纳,决定撤销原审裁判,宣判申诉人无罪。
洗脱罪名后,方未社很快被送回了家乡。村里大部分村民都曾前往方家探望,但方未社究竟缘何被当成沈六斤背负杀人罪名,这在方集村始终是个谜。这些问题方未社在回家后,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相关人士称,因沈六斤潜逃后曾化名“魏社”,方未社在新疆打工时常以“未社”自称,加之方未社被抓后,主动承认罪行,被害人家属也曾指认方未社就是沈六斤,所以这起案件就这样办错了。
关于化名一说,在该案的一审判决中也曾提到。判决书显示,在一审庭审时,方未社曾作有罪供述,并称,案发后他跑到新疆一直二十多年,不敢用真名,就编了个姓名魏社来隐瞒真实身份。庭审质证中,被当做沈六斤的方未社称自己在公安机关的供述真实,公安机关未对他刑讯逼供,不要求播放公安机关审讯视频。法院最终认定被告人具有坦白的从轻情节,以沈六斤的身份判处方未社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2月23日,陇南市检察院一名工作人员表示,这起案件出现如此严重的差错,除了办案人员未能尽职尽责外,与方未社本人也有一定关系,“办案机关确实曾对嫌疑人身份进行过核查确认,但他本人承认杀人,加之受害人家属也出面指认他就是沈六斤,所以关于他的身份问题没能及时发现。”
该工作人员表示,目前案件的真凶沈六斤仍然在逃,但对于错抓方未社一事,当地公安局、检察院及法院等部门均已启动追责程序,“案件原审公诉人已被停职检查,对于案件主办人及主管该案的副检察长的处分决定也已上报省检。”
未解的疑团

实际上,此次替沈六斤背负杀人罪名,对于方未社并非首次“蒙冤”。早在沈六斤杀害刘某案发前,他便有过代人受过的经历。
据村民回忆,1991年有村民家中的牛遭人盗窃。事发后,方未社曾主动交代是他将牛盗走,“直到后来警察把真正的窃贼都抓了,他仍坚持说牛是他偷的。”
类似事件在村民们口中还有一些,人们在忆起这些往事时称方未社“脑子有些笨”。
尽管在村民口中,方未社有“背黑锅”的经历,但也有人认为他此次背负杀人罪名并不简单。
据陇南中院2013年12月18日作出的一审判决显示,方未社在有罪供述中对1992年沈六斤杀害富瑞娃母亲刘某一案的案发经过十分了解,从两人恋爱到家人反对再到私奔被抓后杀人均与检方指控完全一致,但只是叙述经过,未交待任何时间。
此外,判决书中列举的第三组证据显示,经公诉机关和侦查机关依法组织辩认,两名受害人家属曾分别从不同的8名辩认对象中指认方未社就是沈六斤。
方未社为何作有罪供述,并当庭否认遭到刑讯逼供,拒绝查看审问录像?两名受害人家属为何接连将方未社错认为沈六斤?2月22日,面对这些问题,病中的方未社失声痛哭。村民称,方未社在回家的半年间从未提起过有关案件的任何信息,没有人知道他此前经历了什么。
病中的方未社。澎湃新闻记者 陈雷柱 图
实际上,对于这些大山深处的村民来说,人们对于案件来龙去脉并不十分关心,在他们的言语中,更多提到的,是方未社的病情及生活。过去的半年里,除了张海花常来为方啥后父子做饭外,其他村民也时常带些东西来看望。在大部分人眼中方未社今后的生活,远比那些理不清、猜不透的谜团来得重要。
现在,方未社住进了一间约20平方米的新房,这是村委会找人在10天里建起来的。
房子建成后,方啥后用自己多年的积蓄买了一台电视机,这也是这个家里目前唯一的电器。尽管国家赔偿款很快也已赔偿到位,但方啥后一遍遍强调着,这台电视机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
方宝玺说,由于方啥后年事已高,方未社身患重病,国家赔偿款由他代表村委会代为保管,但具体的数额不愿透露,“赔偿款到账后,父子俩第一笔消费用来买了头牛。”
苦等20多年后,方啥后终于与儿子团聚了,但他的脸上仍少有笑容,他还是会时常将双脚悬空呆坐在祖屋的炕边上,他说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儿子,如今方未社虽然回家了,但却拖着一个病身子。
谈及今后的生活及打算,方啥后沉默许久,随后一遍遍重复着:回来就好……
责任编辑:马世鹏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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