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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市场

美国大选|移民问题如何层层撕裂美国社会共识

黄湘

2016-11-08 17:40  来源:澎湃新闻

美墨边境的隔离墙。视觉中国 资料
移民问题是本次美国总统大选最重要、最撕裂社会共识的议题之一。这个议题包含了三个层面,其一是关于非法移民,其二是关于穆斯林移民,其三是关于近年来人口高速增长的拉丁裔和亚裔移民。
先看第一个层面,特朗普主张一劳永逸地解决美国的非法移民问题。他的计划是在美国和墨西哥边境修建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并将目前在美国境内的1100万非法移民驱逐出境。这套主张赢得了很多美国人的支持。在他们看来,非法移民之所以甘冒风险非法入境或非法滞留美国,目的就是为了享受美国的福利,消耗美国的福利资源。
事实上,非法移民很难获得与美国公民和有合法居留权的移民同等的福利。联邦政府提供的多数福利,诸如社会保险、食品券、医疗补助以及贫困家庭临时援助计划等等,非法移民都被禁止获取。只有州政府与地方政府提供的少数福利有可能惠及非法移民,但即便是这些有限的福利类别,许多非法移民因为担心暴露身份而遭到驱逐,也很少主动寻求。
即使非法移民实际消耗的福利资源相当有限,许多美国人还是批评非法移民不纳税。这种说法其实并不正确。《美国税法典》(Internal Revenue Code)规定,与其他合法移民和美国公民一样,非法移民也要依法纳税。虽然确实有不少非法移民由于害怕暴露身份而逃税,但是仍有许多非法移民通过各种途径纳税。自从1996年以来,美国国税局允许没有合法居留身份的人士通过“个人报税识别码”(Individu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纳税,其个人资料不会交给移民局。于是许多非法移民据此缴纳税款,希望自己的纳税记录有助于日后的身份转变。
很多美国人之所以对非法移民具有刻板的负面印象,因为后者的福利参与在日常生活中容易被观察到,但是他们通过低廉的劳动力价格给雇主创造的额外价值,以及在商品和服务方面的消费对美国经济的积极贡献,却很容易被忽略。政治立场中间偏右的智库“美国行动论坛”(American Action Forum)在2015年3月发表的一份报告中指出,如果在两年内一举清空美国国内的非法移民,将会给美国经济造成急剧而严重的衰退,其冲击不亚于2008年金融危机。美国将会减少约1030万工人,相当于工人总数的6.4%,国民生产总值将会减少一万亿美元。
更重要的是,非法移民消耗最多的地方政府财政支出,主要来自公共教育方面。美国联邦和州法院都规定,不得因学生的个人身份而拒绝提供免费的公共教育。与美国公民和具有合法居留权的移民一样,非法移民子女享有同等的受教育权,可以免费在公立学校从小学读到高中毕业。特朗普的遣返计划意味着那些免费享受了美国公共教育资源的孩子将会连同其父母一起被驱逐出境,不必再以纳税的方式偿还学费,更不用说为美国做贡献了。
特朗普对于非法移民的另一个指控,是这一群体的高犯罪率。2016年7月21日,特朗普在其接受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演讲中,声称有18万名有犯罪记录,理应遣返的非法移民正在逍遥法外,威胁美国公众的安全。然而,这一数据来自美国移民局所统计的因涉嫌违法而面临遣返的非法移民人数,而美国移民局(American Immigrant Council)2015年7月发表的一份报告指出,非法移民在美国只要涉嫌最轻微的违法行为都会被拘押并等待遣返,因此那种把这些人等同于公众印象中的刑事犯人的说法是误导性的,事实上移民的犯罪率明显低于土生土长的美国公民的犯罪率。
共和党建制派并不缺乏对非法移民问题持理性立场的人士。2016年总统大选的共和党参选人之一,前任总统小布什之弟杰布·布什(Jeb Bush)在2013年出版的《移民战争:打造美国方案》(Immgration Wars: Forging an American Solution)中主张建立一套制度,让长期滞留美国的非法移民只需认罪、缴纳罚金并开始缴税,就可以走出阴影,获得合法的居留身份,追求自己的美国梦。虽然不应授予这些人公民身份——那样会传达错误的信号,激励更多的人非法入境或滞留——但是其子女如果是在儿童时期随父母来到美国,则具有获得公民身份的可能性。因为非法入境或非法滞留并不是他们的错,没有理由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这种声音在共和党建制派中并非主流,2012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罗姆尼(Mitt Romney)就主张不给非法移民提供任何工作机会,让他们惟有选择“自愿”离开。茶党对于非法移民的态度比罗姆尼还要剑拔弩张,特朗普则更是登峰造极。
在民主党方面,奥巴马对非法移民采取了看似自相矛盾、实则非常务实的处理措施。一方面,他给数十万非法移民颁发了工作许可证,并且寻求制定移民改革法案,内容包括允许部分长期滞留美国的非法移民获得公民身份;另一方面,他着力打击雇佣没有工作许可证的非法移民的雇主,加强边境巡逻以阻止非法越境,强势遣返近期进入美国的非法移民,他遣返的非法移民人数超过了之前任何一位美国总统的遣返人数。奥巴马之所以对长期滞留美国的非法移民网开一面,除了公开宣示的人道主义精神之外,根本原因还是前面提到的经济和公共教育资源方面的考量。
2014年11月,奥巴马在其移民改革法案受阻于共和党控制的国会之后,签署行政命令推进移民改革。该命令允许2010年1月1日前来美国、其子女是美国公民或永久居民,通过刑事犯罪和国家安全背景调查的非法移民不被驱逐出境并可获得工作许可。这项行政命令的受益者涵盖了400万非法移民,接近美国非法移民总数的一半。政策一经宣布便引起共和党激烈反对,26个共和党控制的州向德克萨斯州地方法院起诉这项行政命令违宪,因为政府绕过国会实施大赦的举措超出了总统的宪法权力,其诉求先后得到了地方法院和联邦上诉法院的支持,2016年1月,官司打到了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在6月23日裁定时,出现了4比4的僵局, 等于维持此前下级法院的裁决。这意味着在奥巴马任期内将无法通过移民改革。至于最高法院的僵局下一步将会朝哪个方向破解,取决于本次总统大选的结果,因为下一任总统任命的大法官将会决定未来最高法院内部保守派和自由派的力量。
与特朗普针锋相对,希拉里表示她将会比奥巴马更进一步地采取行动,推动数百万非法移民获得合法居留身份。这些非法移民主要是拉丁裔,而争取拉丁裔的选票是希拉里的关键选战策略。2016年总统大选的结果,将会决定长期滞留美国的1100万非法移民的去留,成为这一群体的命运转折点。
再看第二个层面。本次总统大选中与此相关的争议焦点,是特朗普扬言禁止包括难民在内的一切穆斯林入境,直到能够判定其对美国构成的威胁。6月12日奥兰多枪击案 爆发后,他再度重申这一极端立场,引起了美国政界人士的广泛批评。但是,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在批评特朗普时,使用了明显不同的措词。
奥巴马总统怒斥特朗普兜售“危险”心态,令人想起美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众议院议长,共和党人瑞恩(Paul Ryan)则表示,美国现在是在和“激进伊斯兰”(Radical Islam)斗争,而不是和所有穆斯林斗争,禁止穆斯林入境对美国并没有什么好处 。然而,“激进伊斯兰”的措词恰好是奥巴马一直回避的,即使对于奥兰多枪击案的枪手,他依然淡化其与伊斯兰教的关联,含糊地将其归咎于“各种极端主义信息”的洗脑。
奥巴马的这种态度让特朗普抓到了把柄。6月13日,特朗普在一个访谈节目中声称,对于奥巴马为何不愿提及“激进伊斯兰恐怖主义”,只有两种解释,“或者他既不强硬也不聪明,或者他心里另有所图;……或者他什么都不懂,或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显然,特朗普是在暗示奥巴马是一个隐蔽的穆斯林。保守派政治评论家夏皮罗(Ben Shapiro)借题发挥地评论说,特朗普之所以相信奥巴马是一个隐蔽的穆斯林,是因为他只知道激进伊斯兰恐怖主义的厉害,他不知道美国的左派本身也是一种宗教,奥巴马之所以对激进伊斯兰恐怖主义采取绥靖政策,就因为奥巴马是左派。现代左派和激进伊斯兰恐怖主义的联盟正在拆除西方文明的防护门,为新世界开道。一旦防护门倒塌,左派就会发现,激进伊斯兰恐怖主义确实存在,而且这些人不是绥靖政策所能安抚的。左派将会后悔莫及,就像如今欧洲人所深切体会到的那样。
究竟奥巴马为何避免使用“激进伊斯兰”的措词,政治评论家普罗科普(Andrew Prokop)指出,其原因不仅仅、甚至不主要是“政治正确”。事实上,这关乎奥巴马的战略思想。为了有效打击恐怖主义,奥巴马想要赢得伊斯兰世界的全方位支持,至少不被完全孤立。他认为用宗教术语来界定美国与恐怖分子的冲突会损害其战略,在总统发言中宣称以“激进伊斯兰”为敌只会让美国树敌更多,使此前在打击恐怖主义意识形态方面所做出的努力付诸东流。而且,世界上有很多穆斯林——包括普通民众、高度组织化的伊斯兰宗教团体、以及沙特和埃及等国家的现任或前任政府——完全可以被称为“激进伊斯兰主义者”,但是他们并没有兴趣攻击西方,事实上反而可以成为很有价值的抗击恐怖主义的伙伴。在作为美国反恐战争盟友的诸多伊斯兰国家中,有大量穆斯林在理念上支持“激进伊斯兰”的目标,但不接受恐怖主义者的行为方式。与恐怖主义的长期斗争至少需要这些人的默默支持。因此,一份关于抗击“激进伊斯兰”的总统发言将可能导致美国无法发起一场全球性的反恐战争。
与前两个层面相比,第三个层面对美国社会的影响更为巨大而深远,因为它直接冲击了美国的选举政治版图。据统计,1980年,白人约占美国总人口80%,现已降至63%,预计到2060年将会减少至44%;;拉丁裔在1980年约占美国总人口6%,现已升至17%,预计2060年将会增加至29%;亚裔在1980年仅约占美国总人口2%,现已升至8%,预计2060年将会增加至15%。而黑人在1980年约占美国总人口12%,这一比值将会长期保持稳定,预计到2060年仅仅会增加一个百分点,达到13%。
政治学者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在2004年出版的《我们是谁:对美国民族认同的挑战》(Who Are We:The Challenges to Ameria's National Identity)中指出,自从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拉丁裔移民的持续涌入,再加上其远高于美国白人和黑人的出生率,意味着长此以往,美国将会分裂成为一个两种语言、两种文化的国家。拉丁裔美国人不再认为自己必须适应处于支配性地位的盎格鲁—萨克逊新教文明,而是更加坚持自己的文化和种族认同。而这将会在土生土长的美国白人中间引起强烈的反击,后者将会复兴那些已经被抛弃和丧失信誉的关于美国身份的族群和种族观念,由此创造出一个有可能排斥、驱逐或镇压其他族群、种族和文化背景人士的社会。历史和当代经验都表明,当一个曾经处于支配地位的族群或种族由于其他族群或种族的兴起而觉得受威胁的时候,这种反击就很有可能会发生,从而制造出一个内乱频发的极度不宽容的国家。
特朗普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的崛起,标志着亨廷顿多年前的预言成真。虽然并未公然宣称白人至上,但是特朗普所要复兴的“美国”其实就是指白人在各方面都拥有领导权的“旧美国”。特朗普有一个重要的竞选策略是在演讲中过于频繁使用“我们”(we),以此显示他和他的支持者构成了一个亲密无间的群体,正是“我们”将会“让美国再度伟大”。但是当他谈到黑人和拉丁裔时,却总是使用“他们”(they)一词进行指代。换言之,黑人和拉丁裔并不属于“让美国再度伟大”的“我们”。
前文提到,杰布·布什认为,共和党之所以在2012年总统大选中错失良机,一个关键原因就是没能得到拉丁裔选民的支持。但是,政治分析家特伦德(Sean Trende)却认为,共和党在2012年总统大选中失败的原因并不在于失去了少数族群的支持,而是由于未能赢得白人底层选民的选票。 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中的选战策略显然符合后一条思路,而2016年共和党党内初选的结果表明,杰布·布什的立场并没有得到多数共和党选民的认可。
政治学家阿布拉加诺(Marisa Abrajano)和哈伊纳尔(Zoltan Hajnal)在2015年出版的《白人反击:移民、种族与美国政治》(White Backlash: Immigration, Race and American Politics)中分析了移民对美国政治的影响。他们指出,拉丁裔人口的显著增长已经使其取代黑人成为美国最大的少数族群;亚裔在总人数中的占比原本可以忽略,现在则成了人口增速最快的少数族群;白人在人口数量上的支配地位正在急剧下降。然而,移民人数说到底只占美国总人口中相对较小的一部分。截至2014年,本土出生的白人仍占美国总人口的63%,更重要的是,他们占据了美国合法选民人数的70%。移民议题重新塑造了美国的两党政治。在今天,成为一个共和党人,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警惕移民对美国传统的新教文化带来的威胁;而成为一个民主党人则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欢迎移民给美国注入的活力和文化多元性。即使是那些对时局漠不关心或是对某个政党具有高度“粘性”的美国人,移民议题也能够改变他们的政党倾向。从长远来看,少数族群人口的迅速增长或许预示了共和党的式微。但是考虑到白人依然占据美国合法选民人数的70%,而且在未来的数十年内都将是选民主力,再加上亨廷顿所预言的“白人反击”,白人在可以预期的将来仍将掌握主要话语权,共和党在选战中仍将具有强大的政治动员能力。
毫无疑问,2016年总统大选标志着“白人反击”已经在总统大选的平台上打响了第一枪。
(《美国裂变:大历史转折点上的总统大选》,黄湘著,中信出版社2016年11月。本文为书摘,澎湃新闻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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