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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愈系推理作家伊坂幸太郎:我想让读者会心一笑
澎湃新闻记者 莫琪
2016-09-01 08:0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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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是一个人的社交,单机版的“模拟人生”,碰到自己喜欢的书时你可能会分不清,是你在读书还是书在读你。
刚刚过去的上海书展像是一年一期的集结号,把城市各角的阅读者召集,如果不是这7天的图书“shopping day”,我们可能不会那么直观地意识到成千上万种书每一本都有读者。也因此,书展的活动安排:在哪里做活动、做多久都取决于读者数量的预估。举个例子,某个“现象级”青春文艺畅销书作者xx,被安排在远离参展人流的友谊会堂三楼,在整个书展860场活动里这处场所一共启用不到10次,在这里这位畅销书作家得到了三个小时来面对上千名读者,这是书展给一个作者最大的容量。而有一名大多数中国人都不太熟悉的日本悬疑推理作家,获得了同样的“额度”,3个小时的签售,是上海书展对第一次来中国大陆的伊坂幸太郎巨大的欢迎。
伊坂幸太郎的作品有种微妙的“古怪”,这是种独特的写作技巧,用“是……但是”的绳锁住读者的注意力。他是当下日本最受欢迎的推理作家,被推理小说女王宫部美雪誉为“天才作家”,但是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才华,只是随便写写写的也不是推理;他学法律但是毕业后做了系统管理员,显然后来改行写了小说;他胆小怕生,但是敢在车站主动搭讪同系女生最后还结了婚;他入围直木奖,但是因为害羞所以拒绝参评;他叙事简练,但是擅长用荒诞的情节击打人性里紧缩的卑微,读者说他是个治愈系的推理作家。
新星出版社曾在他的《余生皆假期》中文版拟过这样一个腰封(见下图):
编辑人员如此公然对作者表白,是冲动但讨巧的。
伊坂幸太郎这次的上海活动有两场报名制见面会,一场公众签售,见面会均需收费,一场198元、一场128元,虽然相对书展期间密集的免费活动此受到受诟病,但开票5分钟100个名额就售空了。8月19日晚7点,伊坂幸太郎首次出现在中国大陆读者面前,面对50多个人他还是有点紧张,人一拘束就显得冷漠,后来他形容当时的感觉有点“失真”。他跟读者打招呼,底下立即爆发出剧烈的尖叫掌声,这些读者已经等了太久了。有一个年轻女孩甜美地与伊坂幸太郎问好、签名完后,在走出会场的那一刹那哭出声来,让她高兴的是能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但她同样担心离下次见他不知还有多远。
“从他的作品里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角色像自己的性格,不上台面、害羞,但是有想法。”
“荒诞的故事开端,确是大家日常也会遇到的情节,角色设定好像就是身边的邻家哥哥,不一定是最强的人,但一定能给你力量和亲切感,读完会有种获取勇气的感觉。”
“能喜欢他实在太好了。”
“感谢他的作品治好了我的抑郁症。”
以上是澎湃新闻记者随机询问的读者感言。1971年出生的伊坂幸太郎有着一种非常纯正的日本男人质感,体格有点瘦小、模样比实际年龄年轻、表情有点淡漠、性格有点疏离,但充满善意。澎湃新闻对他的访问是在他来上海的第二天早晨,他显得比前一晚读者见面会轻松许多,能开些自嘲的玩笑,但在快速喝完自己那份咖啡后却不会主动要求续上,只是随手摆弄着空杯耐心等待翻译把话转述完,或者认真地注视着,根据记者的表情附和笑容。
“人类最大的武器应该是‘笑’吧?不管遭遇多大的困难,不管陷入多悲惨的状况,如果能够一笑,就会有重新充电的感觉。”这是伊坂幸太郎《金色梦乡》里的一句话,主人公被诬陷谋杀了首相被迫逃亡,一个平凡的人经历极端的事,这种“无理取闹”的设定恰恰最符合当下年轻人的浪漫主义审美取向,容易在现实生活的浅水区溺水的人,需要的往往不是技能指点,而是心理建设——虽然“糟糕透顶”了,但如果把自己的处境当作是出滑稽戏的话感觉就已经离开谷底了吧。
他是这么写的,对于自己的人生他是否也会这么做呢?
会告诉儿子“其实你老爸挺厉害的”
澎湃新闻:第一次来中国,有没有什么问题是心里有谱最希望被问到的?
伊坂幸太郎:这个……我要想想。
(半分钟过去)
澎湃新闻:那我们最后再问这个问题好了,能不能用几个关键词描述下自己?
伊坂幸太郎:爱操心,很容易一下子担心这个一下子担心那个;认真;还有就是容易丢三落四。有一次居然只带了便当就去上学了,其他的什么都没带。
澎湃新闻:朋友、家人眼中的你是怎样的?
伊坂幸太郎:其实我也没听过别人怎么讲,因为对气场强的人比较苦手,不太擅长接触,所以在家人、朋友眼中应该是比较温柔的人。但是之前实在太坚持这种温和的表象,就教育自己十岁的儿子说:“那些老是自称自己特别厉害的人其实一点都不厉害。”但是最近开始有点担心孩子会觉得自己的老爸会不会一点都不厉害,所以开始会告诉孩子“其实老爸也挺厉害的”这样的话。
澎湃新闻:如果任何东西都可以遗传,记忆、面容、才华、肩周炎……好坏不分一切都可以,你最想把什么遗传给自己的孩子?
伊坂幸太郎:啊……没想过呢,但是我觉得我的孩子有一个地方不足,就是不太擅长讲话,我自认为跟朋友聊得很开(笑),所以想把跟人交流的能力想遗传给孩子。(记者:你的确是认为自己是那种擅长与人交流的人么?)我也知道你会这么说,我要说的是,我的孩子比我还差劲(笑)。
澎湃新闻:一个作家的创作很多时候受自己的深层精神影响,能谈谈你的恐惧以及渴望么?
伊坂幸太郎:对于我来说,最大的恐惧就是死亡,自己的、亲人的、朋友的,除此还有就是战争,因为害怕日常的状态会因此崩溃,所以虽然清楚战争离我们很远,但还是经常会有这种忧虑,如果真的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真的太可怕了。渴望的话,大家健健康康的就行了。
澎湃新闻:这一生你觉得自己做得最棒的是什么事?
伊坂幸太郎:我觉得还是写小说吧,因为这件事坚持了最久而且也是最多人夸的。
书展签售。
想给读者惊喜的感觉
澎湃新闻:在写作方面有没有偶像?
伊坂幸太郎:我是因为读了大江健三郎、岛田庄司的小说,觉得小说觉得很有意思才开始写小说的,也很喜欢安部公房。中国的作家,非常喜欢莫言,尤其《生死疲劳》,虽然风格跟日本的作家不一样,但正是这样才会觉得很好奇很有趣。欧美作家方面喜欢马利奥·巴尔加斯·略萨。除此之外,日本的一个叫一郎的棒球选手,非常喜欢。
澎湃新闻:你写作的状态是怎样的?你的作品总是存在大量音乐元素,给人感觉是创作者是在肯定音乐能给予人一些决定性的力量,你在写作时会听音乐么?
伊坂幸太郎:会(笑),我写作的时候会有两种模式,一种是听着歌在写,另一种就是像个匠人一样埋头苦干。当要认真修整一本书的时候,还是不听音乐,要非常专注地去写比较好。
澎湃新闻:从一个系统管理员变成一个畅销作家这跟你小说的人物设定也有点像,能告诉我们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伊坂幸太郎:写小说是一直都有的一个梦想,但毕业后当了程序员,毕竟写小说不能当饭吃 ,没钱、没法结婚。到仙台的公司当系统工程师时开始偷偷摸摸写小说,原来公司老板是个非常好的人,于是跟老板说了自己想写小说,老板非常支持我,于是就把我调到很闲的部门,但后来发现那个公司太小了,所以即使调了部门也没有多少区别,还是很忙。后来去参加一个新人奖结果得奖了,就辞掉工作写小说了。当时已经出版了一部小说,所以工作很忙的时候就很难写新的小说,有一天上班路上听着歌,忽然听到一首歌词:“这条路有一天也会变成美好的回忆”,那一瞬间就决定要把《重力小丑》写好,于是回家后就跟夫人商量,做了这个决定。
印象中那时的老板有说小说出版后会买很多本,后来真的出版后他老板却问能不能给他几本(笑)。那时候老板还把他带到小酒馆里喝酒,跟妈妈桑说:这个人以后会变成超伟大的小说家,因为他很容易去解读别人的心情 所以肯定会变成非常棒的小说家。所以现在看来很感谢那个老板,但后来再没联系过,所以也不知道老板有没有在看我的小说。
澎湃新闻:创作生涯中有没有什么伯乐?
伊坂幸太郎:如果说直接跟我有交流算得上伯乐的话应该没有,但是如果没读过岛田庄司的作品的话,应该不会写推理。
澎湃新闻:你第一次入围直木奖却拒绝了提名,后来五度入选却一无所获,日媒有评论说这是直木奖对你的报复,为什么当时要拒绝这样一个大奖的邀请?
伊坂幸太郎:现在想来当时的情况是很复杂的,可能真正明白的是夫人,因为直木奖在日本比较有名,如果参评可能是要上电视的,但我对上电视会比较恐惧,所以就想尽量远离。我本人也不是为了出名而写小说,想着只要能安安静静写小说就好了吧。
澎湃新闻:灵感怎么累积怎么持续?
伊坂幸太郎:我创作的时候会有一种信念,就是想要给读者惊喜,希望读者读到的时候能够会心一笑。有时候真的没办法写就停下来,但有时候也还是要写下去。以前睡觉很晚希望能把该写的写完才睡,但第二天一看会觉得“哇这什么玩意儿嘛”!所以现在都会跟着孩子一起10点睡6点起,写不出的时候就停着,最长停过一个月。最近也会和编辑交谈 ,类似于头脑风暴那样,这样就能继续创作下去。
澎湃新闻:你的推理小说并非典型的本格推理(指情节以解密为逻辑主线),应该算是有悬念的社会小说,那你是如何在文字里控制住“悬疑”的?
伊坂幸太郎:其实我是随便写写的……啊,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笑)
那我想就是在表面去上要让故事写得好看,然后最关键是故事的结构,这是下的功夫最大的地方。写之前不会列大纲,但会做设计图之类的,越是想不通的地方越是烦恼的时候就会使劲画圈,画这个图相当于一个仪式,不画这个图感觉写不出来。然后这些登场人物也不会事先想好,画完图就直接开始写,这时候故事在脑子里有大概的形状了。
伊坂向澎湃记者展示自己的小说设计草图,着重圈画处代表“很麻烦”。
看懂电影未必也能读懂小说
澎湃新闻:初看你的文字时有种孤独感,但情节却是好笑有趣的,这跟你的为人一致么,有点冷漠却有服务精神?
伊坂幸太郎:我有种感觉,就是日本文化中经常会提到“谛”,大概就是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不会真正互相理解、绝对亲密的,因此而产生的一种释然精神。我已经放弃对人之间亲密度的执念,但还是认为就算没法完全互相信任、理解,但还是希望彼此能开开心心过下去。
澎湃新闻:你认为影视反映到小说阅读上有什么作用?
伊坂幸太郎:好处是很多人看了我的小说改编的电影后会回头来看小说,读者群会扩大;坏处是,很多人看了电影就自以为理解了小说全部的用意。
澎湃新闻:有人评价你与东野圭吾的作品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你如何看待他的作品呢?
伊坂幸太郎:我在很小时候就很崇拜东野,觉得这个作家是很为读者着想的,希望读者有个愉快的体验,我很佩服东野这种使命感。之所以会被比喻成太阳,可能是因为会有一种坚持,不让剧情一直那么灰暗往下走,但另一方面我会觉得突然变得非常开朗又很做作,所以只是就希望结尾稍微往上一点,有这么一丁点希望,能让人会心一笑就足够了。
澎湃新闻:你希望在大众眼里是怎样的一个人?
伊坂幸太郎:那么多人喜欢的话,首先很惊喜,然后也会感到有压力。作为我自己很怕那么多人喜欢我,只是喜欢写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你能理解就理解,如果不理解的话就算了。能让读者觉得:这个作品可能真的只有我自己明白,只有我能与作者共鸣,就够了。
澎湃新闻:越是书写现实的小说家心理的理想主义越是坚固,在你心中理想的世界是怎样的?
伊坂幸太郎:理想中的世界是,每一个人都能有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朋友、父母或者喜欢的东西。同时别人虽然不喜欢,但是不会鄙视践踏,能够宽容他人。
澎湃新闻:你觉得在这个时代,作家有什么意义或者说使命是什么?
伊坂幸太郎:没有什么使命感。
澎湃新闻:会不会有一天放弃写东西,改行开二手CD商店之类?
伊坂幸太郎:如果我哪天觉得写得不高兴,可能真的会有这种事发生!
经伊坂提醒,印上的“小狮子”其实是只考拉。
【后记】
最后澎湃新闻记者提醒伊坂幸太郎回到第一个问题,最期待被提问什么?他仍是一脸迷惑,身边的日方编辑威胁道“想不出来就没饭吃了”,而早就在身后攒动着的数位中方编辑则在催促时间不够了,但伊坂还是慢悠悠地抓挠自己的脑袋念念有词。最后记者主动放弃了这个问题,一来为了保住他的午饭,二来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任何一个未答的提问,其实都能从他已做的回应里得到解答,任何未见的将来,读者都能从手里的书里窥见一二,毕竟小说的本质是世界观而非印刷术。
8月21日晚,因为第二天有台风预警,伊坂幸太郎与三位日本编辑提前返程,在走之前他们匆匆看了眼外滩。在机场他告诉中方编辑此行比想象中轻松,原本以为秩序会失控,没想到读者们都很温柔,他很感激。
这位日本畅销作家在上海呆了三天,行前他特地做了一个刻有“谢谢您的支持”的印章,上面有一个与他很像穿长褂的树袋熊。每一次公开活动前,他都会努力说几句中文,尽量对每一位读者道谢。他的对面是千余名在40摄氏度烈日下赶赴会场排队3小时见一眼偶像的读者,其中的绝大部分人不会日语,连自己有多喜欢他都没表达,只是紧张地说句“谢谢”便离开了。而那些在现场一脸羡慕地盯着中方出版社工作人员的读者不会看到,在第一场活动开始前,出版社的人员在门口等伊坂幸太郎,车远远开过来,这时候有两个姑娘突然害怕似地躲开,因为太激动背过身就开始哭。
阅读是很公平的行为,无论来自哪里、做着什么工作、贫穷或者富贵,阅读的时候我们都一样,只是读者而已。
伊坂幸太郎说,对那么多读者喜欢自己有点害怕但很感激,而读者也在感谢伊坂幸太郎让他们能够有喜爱的书、人。长久以来的议题“爱与被爱到底哪个更幸福”似乎在作家与读者的关系前有了新解,爱或许本身就是种莫大的精神力量,足够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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