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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家历史

“林语堂班底”都有谁:以老照片考证老照片

祝淳翔

2014-09-17 16:21  来源:澎湃新闻

 
合影从哪里来?        
图1:宇宙风社西风社谈风社仝人欢送林语堂先生去国留影。    

        2013年某日,藏书家谢其章在新浪微博贴出一幅合影(图1),题为“宇宙风社西风社谈风社仝人欢送(原误作‘迎’)林语堂先生去国留影”,刊于《谈风》创刊号。因苦于信息量少之又少,谢先生慨叹:“我除了林语堂认得,哪位是周黎庵,哪位是张海平(海戈),其他几位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由于笔者对上海近代文史素有研究兴趣,当即对合影留下深刻印象。可尽管跃跃欲试,彼时脑海却茫然一片,无从下手。所幸经过持续多月的不懈努力,浏览了大量相关书刊,终得拨云见日,逐步明了照片中的本尊分别是谁。
        显然,照片的中心人物是林语堂。1932年9月,林氏在沪主政《论语》半月刊,可谓一纸风行,掀起幽默小品文的风潮。在当年的同事章克标的印象里,“销路出乎意外的大好,创刊号重印了几次”(《林语堂在上海》,《文汇月刊》1989年第10期)。意外成功之后,他又创办《人间世》,标榜闲适、性灵,同样风靡一时。至《宇宙风》创刊,林氏性灵理论已趋于成熟。至于幽默半月刊《谈风》,据谢其章《创刊号剪影》(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介绍,说它虽然总的刊数只有二十期,但因为是“林系”人物所办,质量还是不差的,是非常有看头的。谢氏所谓林系人物,即围绕在林语堂四周的编辑同志。其中《西风》分别由林氏、陶亢德、黄嘉德、嘉音兄弟出资;《谈风》主编周黎庵也曾参与编辑《宇宙风》。林系编辑亦可称“风派”人物,其得名无关乎见风使舵,而是因为自《宇宙风》起,他们所编杂志,名字里多带个风字。如:《西风》《谈风》《大风》《风雨谈》……有意思的是徐訏在其长文《从上海归来》(载1943年《时代生活》第1-3期)中,不承认自己是风派人物,但他不久前办过一种刊物,名字却唤作《作风》!
        参阅多本《林语堂传》,1935年林氏英文著作《吾国与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在纽约出版,引起不小的轰动。于是1936年初,林氏收到美国夏威夷大学的邀请函,同时友人赛珍珠夫妇也希望他去美国写作。经考虑再三,林氏接受邀请,遂于8月10日搭“胡佛总统号”举家离沪。
        林语堂赴美,在当年洵非细事。得知行期将近,上海文化界的友人们在一个月内多次为其饯行。尤其是1936年8月9日,归国留学生主持的英文杂志《中国评论周报》(The China Critic)的主编桂中枢、经理朱少屏在国际饭店14楼的宴会厅举行盛大宴会,林氏阖家出席。参加欢送会的有中外文化界人士和来宾40余人。席间,林氏接受祝酒,谈笑风生,气氛极为热烈。最后,宾主合影留念(见图2)。
 
图2:《中国评论周报》合影。

        图1与《中国评论周报》合影情形相类,也摄于送别时。其具体来历,查1945年《风雨谈》7月号《夏夜访语堂》:(按:作者托名“东方优”,真名不详,从行文看,是一位经常过访忆定盘路(今江苏路)林宅的知情者),提及1936年夏“语堂离沪去国,谈风社聚餐摄影,恰像是一幅临时纪念的图画”。林语堂出国后不久,此前筹备多时的《西风》、《谈风》于九、十月间相继创刊。以后林氏的抵美印象及行踪记之类,两刊还陆续有过报道。
落座者何人?
        恕我化用一句亚圣孟子的名言:读其杂志,不识其编者,可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图1合影在文学史上的重要性,就在于它堪称林系班底的集体亮相,而且几乎是唯一的一次。因为经穷搜群籍,找不到其他照片。
        合影中,后排左二是林语堂、前排左二是林夫人廖翠凤,这并不难看出。
        笔者认为,图1释文所言“仝人”指的是编辑。经逐一翻检各刊的版权页及发刊词,《宇宙风》编辑是陶亢德和徐訏;《西风》编辑是黄嘉德、嘉音兄弟;而《谈风》编辑则是三人,分别是海戈(张海平)、浑介(何文介)和周黎庵。获悉这些人名,对于框定合影里的众人分别是谁,迈出了第一步。
        众人中有两位是亲兄弟,他们年龄相仿,容貌相近,还都就读于著名的圣约翰大学。笔者翻阅1936年“约大”校刊《约翰年刊》,从中检出黄嘉德、嘉音兄弟(见图3、4)的标准像,稍事甄别,即可对应到“图1”的后排正中与前排左一。
图3:黄嘉德       
图4:黄嘉音

        川人海戈,1934年《论语》第49期,可检得其签名及全身照(图5),对应“图1”中的后排左一。

图5:海戈

        作家徐訏,以其六十年代时的照片(图6,来自《徐訏纪念文集》)与“图1”加以对照,即前排右一。
     
图6:徐訏

        名编辑陶亢德1936年前后的照片无从获取,几年后的1943年4月10日周作人有事路过苏州,陶亢德和柳雨生从上海赶去相会,与周氏留有合影(载1943年《风雨谈》第3期)。1944年3月3日,陶亢德、柳雨生和苏青去南京拜访纪果庵的时候,四个人也曾拍摄合照(刊1944年《天地》第7/8期)。尽管这两张照片清晰度均有所欠缺,但从头形、发型、戴眼镜等特征,基本可以断言即后排右一。
        至于谈风社编辑兼发行人周黎庵,通常只能窥得其暮年的模样。好在2011年6月13日第23期《新民周刊》,有篇老年穆丽娟的访谈录《我生命中的三个男人》(分别是兄长穆时英、前夫戴望舒和后夫周黎庵),公布周、穆的早年合影(图7),可他与“图1”众人无一可匹配。据此笔者判断,即令浑介的照片无缘觅得,但剩下的后排右二想必非他莫属。
       
图7:周、穆早年合影。

这位少妇是谁?
        值得探究的是,前排左三的少妇是谁?
        笔者一开始将其误认为林语堂的长女林如斯。但只需调阅1936年林语堂的全家福(图8),即可打消这念头。
       
图8:1936年林语堂的全家福。来自大华烈士(简又文)《我的朋友林語堂》,载1936年《逸经》第11期“送林语堂先生赴美讲学特辑”。

        大多数学者以为,这少妇是徐訏的首任妻子赵琏。传记作家寒山碧(原名韩文甫)主编《徐訏作品评论集》(香港文学研究出版社2009),此书目录前收有“图1”,照片下署作:
        《宇宙风》、《热风》杂志社同仁欢送林语堂伉俪赴美合影。
        右为徐訏伉俪及林语堂夫人,后左为林语堂。(1935)
        释文不长,却多有错误。一是合影时间“1935”。前文已述,林语堂收到美方邀请,时值1936年初。而东方优的文章更将聚餐摄影的时间精确至1936年夏。
        另一处错误是“热风”社。香港学者许定铭曾在《大公报》撰文介绍:
        《热风》是曹聚仁、徐訏和李辉英等,在香港创办的创垦出版社,于一九五○年代所出的,一份水平相当高的文史半月刊。此刊于一九五三年九月十六日创刊,至一九五七年十月十六日的第九十九期停刊。
        则1935年和《热风》创刊时间,显然是格格不入的。(另有一种创刊于1937年1月的《热风》,由萧今度(聂绀弩)主编,与徐訏无关。)
        还注意到《徐訏作品评论集》书末附有编者所拟《徐訏年谱》,其中称:
        一九三四年    任上海《人间世》杂志编辑,这段时间徐訏与一位女士结婚或同居,并生了一名女儿。罗孚先生说:“听人说,徐訏还有一个女儿在湖南,可能是他最大的孩子。《纪念文集》上有一张照片,是一九三五年拍摄的,其中有徐訏和林语堂两对伉俪,这位夫人看来当是徐訏的第一春,湖南小姐的母亲。”可是对于年青时这段婚姻或者情史,徐訏和他的朋友都很少提及。
        循此线索,笔者翻检罗孚所提《徐訏纪念文集》(香港浸会学院中国语文学会1981),书前照片集锦中果然收录了图1,但照片下的释文与《评论集》略有不同:
        上海《宇宙风》、《谈风》杂志社同仁欢送林语堂伉俪赴美合影
        (前右为徐訏伉俪及林语堂夫人。后左二为林语堂,一九三五年)
        释文首行虽遗漏“西风社”,但至少尚未出现“《热风》社”那样的离奇讹误。鉴于释文第二行与《徐訏作品评论集》基本一致,也许它便是《评论集》中所收合影的母本。
        一望而知,这两张照片,与刊于《谈风》创刊号上的合影别无二致,均源于同一枚原照。其中《纪念文集》的版本当来自徐訏私藏,此前则早经谈风社制版刊发。两相比较,即可发现前者已将年份系错,更有甚者,《纪念文集》指明前排少妇是徐訏夫人,究竟依据何在呢?
徐訏、苏青的婚恋史
        如若仔细辨认图1,那少妇腹部圆凸,显然身怀六甲,她会是徐訏的首任妻子么?
        一切都要从徐訏第一次婚恋情况谈起。二〇〇八年冬《上海鲁迅研究》发起“纪念徐訏先生诞辰100周年”,据其中罗孚《这是徐訏的文章》披露,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文学家辞典》现代第二分册上有徐訏自拟词条,是目前为止最可靠的徐訏作品编年暨生平简历,可惜词条内容对其婚史一无记述。
        翻阅吴义勤、王素霞合著《我心彷徨:徐訏传》(上海三联书店2008年版,后简称“徐訏传”),书中解释:
        在关于徐訏的生平研究中,他的爱情婚姻问题一直是一个神秘的领域,这一方面是因为,徐訏很少在自己的散文和回忆中涉及这方面的内容,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自己偶尔说起这方面的事情也常自相矛盾。关于他的第一次婚姻的情况就是如此。现有的资料所能提供的仅是一个大致的情况:大概1930年前后,徐訏认识了杭州姑娘赵琏,并与她有了人生最甜蜜的一段爱情。赵琏生于1914年,比徐訏小6岁,祖籍杭州,在宁波读的中学,大概就是在读中学时与徐訏相识。1934年,在宁波老家徐訏与赵琏正式拜堂成亲。徐訏结婚时曾向鲁迅求过两幅字。婚后两人住在上海,生有二女一男,其中一女夭折,留下的两个子女,子名徐尹秋,女名徐清夷,现一个居台湾,一个居大陆的湖南省。
        徐訏第一次婚姻的时间点1934年(《徐訏传》书后附录“徐訏生平和著述年表”:“1935年与赵琏结婚”,与正文矛盾),或许参考了寒山碧《徐訏年谱》,来自罗孚所撰“徐訏的女儿和文章”(载《南斗文星高:香港文人印象》)。而苏青的自传体小说《结婚十年》里也描述过徐訏(小说里的余白)与赵琏(小说里的胡丽英)罗曼史的萌芽期。小说写婚后归宁的苏怀青,初夏某天与邻居家的女儿凤珠及表弟余白同赴城外小河划船,恰在此时遇见苏青的五姑母(原型是二姑母冯祖群)的学生赵琏在河中另一条船里,于是徐赵初识。
        鉴于《徐訏传》也大量引用了《结婚十年》的故事情节,可见编者对这部自传体小说的真实性具备相当的认同感。那么是否可以利用苏青的生平事迹,来校正徐訏的首次婚恋时间呢?在现实世界里,苏青1934年寒假时结婚,次年回宁波,并短暂任教于宁波私立培正小学。而1935年夏,徐訏因母病到宁波,并探望姑母。此时徐赵才有机会相识。
        而据《徐訏传》,徐訏与赵琏的长子徐尹秋生于1935年8月30日。该书后记透露,徐尹秋与著者吴义勤有过书信往来,并曾专程从台湾来大陆与之晤面。想来,徐尹秋不可能弄错自己生日。但这么一来,《结婚十年》里徐赵初识的说法,至少在时间线索上,已大有疑问。1936年秋,徐訏别妻离子,孤身赴法留学。1938年徐訏回国后,于1939年1月生下女儿徐清夷(前文罗孚弄颠倒了)。
        1941年8月,徐訏与赵琏协议离婚。两人的离婚原因,《徐訏传》主要采用苏青《结婚十年》的视角。笔者查到陈蝶衣所编《春秋》1943年第一卷第四期里一篇署名宛丘的报道《记:三思楼主人——徐訏》,其中也道及两人的离婚原因,并赵琏离婚后的归属:
        徐訏的个性,颇有一点浪漫诗人的气息,他爱跳舞,爱喝咖啡,时常在交际场中出入,这至少在他太太的眼光中看起来是不大安分的;所以结果这位红小说家竟和他的太太离了婚。也许由于当事人的缄默,他们这件事并没有轰动一时,而且外间知道的人也很少。徐太太和徐訏离异后,不久就和一位张姓的律师结了婚。而这位张大律师也是不久以前和他太太离婚的。据说前任的张太太也是一位从前活跃于文坛上的女作家。不知徐訏在内地听到这个消息要作何感想。
        不过转念一想,女作家苏青丈夫李钦后正是律师。而《结婚十年》隐约透露,赵琏与李钦后有染,还差点导致苏李离异。从上述报道的发表时间来看,徐訏恰在大后方重庆因《风萧萧》的发表而名声大噪,杂志或为提高销量,刊发八卦报道;同时又考虑到为尊者讳,遂将李律师换成了张姓,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结婚十年》说,李钦后当时不愿离婚,赵琏听说以后大失所望,便堕胎后悄然离沪。假如这处描写属实,则所谓徐太太和律师结婚,就只是一时的误传。
        这段复杂的三角恋,台湾蔡登山也曾述及,并求证于徐尹秋,后者并不认可,称其只是小说笔法(详见《那些才女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40-241页)。惜徐尹秋彼时年纪太小,对父母的那段往事并不知情。看来要彻底厘清真相,只能徒唤奈何。
        笔者之所以宕开一笔,对徐訏、苏青的婚恋史,不厌其烦,穷追不舍,兴趣点并不在挖掘名人隐私,而只是试图讨论自传体小说、媒体报道以及当事人回忆等各类传记材料,在还原真相时,其可靠度如何体现,在撰作传记时又该怎样取舍。
她究竟是谁?
        尽管徐訏首度婚史的细节至今无解,但既然徐尹秋生于1935年,而实际上“图1”合影摄于1936年,那么其中少妇腹中的胎儿,就不可能是他。而这又进而证明少妇不可能是赵琏。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说起来真是机缘巧合,笔者辗转经知情者提示,觅得魏绍昌所编《林语堂外书•蓝田女侠、花田金玉缘》(巴蜀书社1992),老实说,这部武侠小说合集内容荒诞不经,文学价值并不大,之所以牵扯上林语堂,只因曾为林氏在《论语》杂志“我喜爱的书”所提及。在笔者看来,此书唯一值得关注的是,其中也收纳了“图1”合影。尤为重要的是,魏老竟然将照片中所有人物全部辨识出来了。据魏老说,前排少妇实为陶亢德夫人何曼青。虽未作任何说明,但魏老交游广泛,又长期坐镇作协资料室,而且既然指名道姓,显然理由充分。
        另外,据魏老所记,图1后排右二也并非浑介,而是张沛霖。此人虽非“三风”社的编辑,但与林语堂关系密切,曾与林氏合译《浮生六记》。
        经比照张沛霖的另一张照片(图9),从眉眼、口鼻、发际以及眼镜和长衫,确乎都能匹配得上。看来,前文笔者所下判断,因死扣字眼,且误用排除法,是犯了穿凿之误。

图9:张沛霖夫妇年轻时合影,来自学者姚小平的相关文章。

        细观“图1”,众人的座次颇有些异常:两对夫妇、一双兄弟均分别落座,可整体看去,竟十分协调。大概由于众人身高差异较大,唯有如此安排才对称,于是错落有致,效果大好。
        前文所提海戈的全身像出现于《论语》1934年第49期,是应主编陶亢德邀请,为《论语》两周年纪念特大号所摄。同期《论语》还刊有多位作者题词、贺文,兼同志小影。徐訏也接到稿约,赶写一篇《我的照相》,文章波俏可喜,极似侯宝林的相声。开头说自己经常照相,但心不在焉,随拍随放,相片往往不知所终。等找到了一张,却是别人的。遂赴照相馆现拍,便梳妆抹油,好好捯饬了一番。孰料效果过于夸张,拍成了美国明星范伦铁诺。结果只能失信于编者,以文章代替相片。
        倘若徐訏不至于害羞,或故意保持神秘感,那么其文开篇的自剖,恐怕道出了实情,即作者照片虽多,却疏于管理。徐訏决不至于失忆而错认自己的首任妻子,但他想必并未在照片背后写明各人是谁,估计也从未与亲友口头说及,这才导致《纪念文集》的编者不明就里,张冠李戴。
        最后,不得不指出的是,《徐訏传》第71页那张徐訏与赵琏的合影,抠取自图1,并施以电脑修改。鉴于徐、赵合影很可能于世无存,如此操作便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在大陆许多图书编辑看来,无可厚非。只可惜照片中那位并非赵琏,则已在无意间,误导了读者。而王一心《海上花开:苏青传》(安徽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不加查考,也如法炮制(第25页),同样令人无法释怀。如有再版机会,务请纠正。  

责任编辑:于淑娟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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