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林部落︱谁是BLA?对俾路支解放军恐怖活动的分析

澎湃新闻 11-23 18:07
与“东突”组织及与“东突”组织相联系的宗教极端组织敌视中国不同,俾解袭击中国目标是间接路线战略的产物,即通过袭击中国目标来要挟中央政府作出让步。

【编者按】

我国驻巴基斯坦卡拉奇总领馆今天上午遭遇恐怖袭击,武装分子携爆炸物试图闯进领馆但未成功。两名巴基斯坦警察在交火中身亡。有报道称,俾路支解放军(BLA,简称“俾解”)宣布对该事件负责。那么,谁是“俾解”?本文首发于《南亚研究》2007年第二期,系国内公开发表的首篇关于俾路支解放军的研究论文,虽然历时十年,其结论仍有参考价值。作者叶海林系中国社科院亚太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澎湃”经授权编发转载
巴基斯坦是恐怖主义活动的重灾区,早在“9•11”发生前,就已在反恐战线上奋斗了多年。20世纪90年代以来,巴基斯坦逐渐成为抵御国际恐怖势力、宗教极端势力、民族分裂势力从中亚和阿富汗向南亚和我国西部地区渗透的前线。
在巴基斯坦境内活动的恐怖组织或与恐怖组织有关的极端组织数量众多,既包括“基地”等公认的恐怖组织,也包括恐怖主义性质存在争议的组织,堪称“恐怖主义的万花筒”。 本文选择巴基斯坦具有代表性的恐怖组织俾路支解放军(BLA,下文简称“俾解”)作为研究对象。该组织曾策划针对中国援巴工程人员的袭击,是中国海外利益所面临的巨大威胁。
俾解的兴起
俾路支在巴基斯坦四省中人口最少,经济最不发达,社会发展水平最低,但同时也是面积最大、矿产资源最丰富、战略地位最重要的一个省。
俾路支省总面积将近35万平方公里,占巴领土总面积的43%,铜、金、石油天然气等矿产资源储量丰富。该省穿越首府奎塔的“波斯走廊”自古便和巴基斯坦-阿富汗边境的开伯尔山口一道成为中亚通往南亚的交通要道,邻海的瓜达尔地区扼守波斯湾出入阿拉伯海的咽喉,海陆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俾路支人虽然在印巴分治时出于宗教原因加入了巴基斯坦,但一直怀有强烈的民族分离情绪。巴基斯坦建国后至齐亚•哈克将军执政前,俾路支人曾于1948年、1958年、1963年到1969年以及1973年到1977年四次武力对抗联邦政府,企图实现独立或自治。仅仅20世纪70年代阿里•布托执政时期,巴政府军和俾路支部落武装的军事冲突就造成了3300名政府军士兵和超过5000名部落武装人员死亡。
齐亚•哈克执政后,军政府通过全国范围的伊斯兰化运动,在保持军事压力的同时,动员宗教力量对俾路支民族主义进行精神替代。此后不久,苏联-阿富汗战争爆发,俾路支成为伊斯兰世界抵御苏联威胁的前线地带。在国内外形势变化的联合作用下,俾路支民族分离运动一度沉寂。
不过,联邦政府的开发计划遭到了当地部落、宗教势力的强烈反对。早在20世纪60年代,巴基斯坦政府就拟订了雄心勃勃的俾路支开发计划,但由于缺乏资金和地缘安全环境恶劣,这一计划长期未能得到实施。近年来,穆沙拉夫总统对巴基斯坦进行了重新定位,提出了将其建设为连接中亚与南亚、沟通东亚与西亚的 “能源与商品走廊”的战略。
早在开始对“走廊战略”进行大规模国际公关活动前一年,巴基斯坦就于2002年3月22日在中国的援助下开始建设瓜达尔港口项目一期工程。巴基斯坦还不遗余力地推动横亘俾路支的伊朗-巴基斯坦-印度天然气管线计划。以瓜达尔港口工程和伊巴印天然气管道项目为标志的俾路支开发计划成为“能源走廊”战略的核心内容。
与此同时,俾路支民族分离运动再度兴起。
俾路支局势再度紧张的原因在于:(1)俾路支仍处于部落时代,部落势力作为传统社会的权势阶层与既得利益者,不愿改变传统社会结构和权力体系。近年来,穆沙拉夫总统在俾路支实施的开发政策直接威胁部落长老(萨达尔,Sardars)对该地区的影响力,而部落势力担心经济开发、军队入驻和文化教育会唤醒部落民众的自主意识,从而对长老的传统权势构成挑战。前俾路支首席部长阿图乌拉•门加尔(Ataullah Mengal)曾宣称,中央政府会使“我们失去自己的身份、语言和一切,这是我们不愿接受这些庞大开发计划的原因”
(2)当地民众对没有从俾路支资源开发中直接受惠心怀不满。俾路支的特大工程项目,从酝酿决策到具体建设的过程中,俾路支人多沦为旁观者,工程承包和所需劳工也多来自外省,当地百姓缺乏就业机会。俾路支开发计划大举实施3年后的2005年,当地失业率仍高达33.48%,将近巴基斯坦平均失业率的2倍。开发计划并没有使当地经济实现显著好转,使得相当一部分俾路支人形成中央政府是在掠夺当地资源的印象,担忧“外来人利用开发计划将他们的家园变成殖民地,把他们削弱成少数民族”。
(3)阿富汗战争结束后,大量前往阿富汗参加“圣战”的俾路支青年携带武器返回家乡。他们富于作战经验,长期受极端宗教思想影响。他们的归来为反政府势力以武力对抗联邦政府提供了人员和装备,也使得武装分子与盘踞在阿富汗的塔利班和“基地”组织之间建立了联系。
在俾路支当地势力要求联邦政府增加资源补偿,提高本省政治地位的同时,激进的武装分子开始袭击当地政府与军方目标,炸毁铁路、输气管道和通信设施等国家财产。从2003年起,安全形势迅速恶化。在这一过程中,原本藉藉无名的俾解迅速兴起,成为俾路支反政府势力的重要代表。
俾解首次露面是在2003年12月8日。是日,俾解在省内发动一起小型炸弹袭击,没有人员伤亡的报告。然而此后不久,它的活动能力便大为增强。2004年8月14日,该组织在一天内连续6次发动炸弹袭击,2004年12月10日,又策划了针对人潮拥挤的奎塔市场的爆炸案,造成11人死亡,27人受伤,包括一辆军车在内的四辆汽车被炸毁。2005年11月15日,它将袭击范围扩大到省外,在卡拉奇制造了一起3死20伤的袭击事件。
目前,俾解已经成为巴基斯坦活动最为频繁的恐怖组织。自2004年以来,在巴基斯坦承认责任的恐怖袭击中,俾解的袭击次数一直居于首位。
俾解主张通过暴力手段向巴基斯坦政府争取权利,要求在俾路支矿产资源利益分配中占有更大份额,结束在政府招工当中的歧视性做法,地方势力在瓜达尔建设工程中发挥更大实质性作用等
俾解的组织结构和人员数目现在还不为人所知。一般认为,它的结构松散,按照“基地”组织的细胞结构进行组织,为数众多的各自为政的小组无需上级指令即可独立行动。
俾解的活动特征、规律和性质
一、数据所反映的俾解活动特征及规律
1、 活动时间及频率
俾解自公开对袭击承认责任以来发动了48起恐怖袭击,其中,2003年1起,2004年9起,2005年19起,2006年17起,2007年1月至5月为2起。2005年和2006年是其发动袭击的高峰年。 俾解恐怖袭击在时间分布和频率上有两个特点:
(1)袭击的相对集中性:在2004年到2006年的可比数据中,俾解发动袭击的次数并不是均衡分布的,其中2004年全部9起袭击中的6 起发生在同一天。发动袭击时间上相对集中意味着:1、俾解拥有在相对短暂的时间段内连续发动袭击的能力。2、俾解在袭击时间的选择方面拥有一定的主动性。这两点能够从一个角度证明俾解组织上的周密性和灵活性。
(2)与反政府武装军事行动的同步性。结合俾路支部落反政府武装对巴安全部队采取军事行动的时间数据衡量,可以发现,俾解的行动高峰一般都与俾路支部落武装与政府军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的时间保持同步。这即使不能证明二者之间存在组织和人员上的协作关系,也至少可以表明二者之间的行动具有战术协作的结果。
2、袭击手段
俾解自2003年以来的恐怖活动绝大多数为炸弹袭击,在总共48起袭击中占了46起,比例高达95.8%。
恐怖组织与部落反政府武装不同。大多数恐怖组织人员较少,无力同政府军进行大规模对抗。在巴基斯坦活动的恐怖组织中,只有塔利班武装既向巴基斯坦安全部队发动军事进攻,也采取暗杀、爆炸等恐怖袭击手段。俾解显然不具发动军事进攻的能力,其选择的爆炸方式表明它是一个典型的恐怖组织。
但是,俾解的这一数据与在巴活动的其他恐怖组织仍有显著不同。它的恐怖袭击手段非常单一,全部两起使用了枪械的袭击中,一起(2006年5 月26日袭击苏伊的1号油田)的袭击者仅有1人,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实际上成功的袭击只有一起(2006年2月15日袭击胡布的中国工程技术人员),造成 4人死亡。
俾解全部炸弹袭击中,没有一起是自杀式袭击。它也没有任何绑架并杀害人质或巴基斯坦部落和教派冲突中常见的斩首等方面的记录。
俾解袭击手法的特点,可能意味着:(1)它的行动人员有限,拥有的袭击手段不多。(2)它对卷入教派冲突没有兴趣,这一点可从它的袭击对象得到佐证。
3、 袭击对象
俾解袭击对象的选择是这一组织性质的最有力证明。它的首选袭击目标是公共设施,占很大比重的“综合性建筑”多数都是和俾路支开发工程相关的油田、铁路的附属建筑,将这类建筑物与商业、电讯、交通设施等合并计算,公共设施占了俾解全部袭击目标的60%。
这就表明,该组织的袭击具有明显的制造公共恐慌的意图。联系到它多选择与开发项目有关的设施发动袭击,可以揭示出它行动的主要目的在于阻挠、迟滞政府对俾路支的开发。这与该组织公开宣传的主张是一致的。
俾解还曾对中国援巴技术人员发动过袭击,目的在于利用政府对中巴友好关系的重视,以中国工程人员和工程本身为“高价值目标”,要挟政府做出让步。这类袭击与袭击公共设施虽然在效果上存在巨大差异,但目的是一致的。
俾解只在2004年对平民和私人财产发动过5次袭击,其中4次发生在同一天(2004年8月14日),受袭击的目标虽然为私人目标,但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这4次袭击和其他2起针对政府设施的袭击组成了6起连环炸弹袭击。袭击地点的意义远不如袭击时机的选择重要。8月14日是巴基斯坦的独立纪念日,俾解选择这一天在奎塔全城不同地区引爆多枚杀伤力有限的炸弹,目的也是在于制造公共恐慌,而不是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4、袭击和造成伤亡的地理分布情况
俾解是一个地方性极强的恐怖组织,缺乏在俾路支以外开展活动的能力或意图。在俾路支境内,该组织主要在政治经济中心奎塔、开发项目集中的郭赫鲁和胡布进行袭击活动,近年溢出到卡拉奇,这符合该组织破坏中央政府开发计划的行动意图。
作为例外,布格蒂部落区也是俾解的重要活动区域。这一地区开发项目并不多,但布格蒂部落武装是俾路支反政府势力的主要组成部分。俾解在布格蒂地区的频繁活动似乎能表明该组织在人员上可能与布格蒂部落关系比较密切。
人员伤亡情况也可以证明俾解的地方性质。该组织造成的人员伤亡主要发生在首府奎塔以及俾路支省外地区。奎塔作为俾路支的首府,居民的主要成分却不是俾路支人,而是来自国内其他省份,而且这个城市自成为首府以来就是中央政府在俾路支省的控制中心。
俾解发动的袭击总计造成了30人死亡,其中17 人在奎塔,10人在俾路支省内其他地区,在省外,俾解只造成3人死亡;受伤人员方面,上述数据分别是82、45、17和20。“外省人”或者俾解观念中的 “外省人”,占了该组织袭击伤亡人员的75%以上。这成为对俾解进行性质界定的一个依据。
二、俾解性质认定
根据上述数据,可以认定俾解是一个典型的民族分离主义恐怖组织。它具有如下特点:1、组织严密、行动灵活,在组织活动的核心地域具有较强行动能力;2、宗旨清楚而明确,没有多重目标,行动集中体现了反对中央政府开发计划的世俗性目的,宗教在组织的活动中地位次要;3、战术简单,以通过爆炸制造公共恐慌为主要手段;4、地方性,该组织很少在俾路支省以外开展行动,与俾路支省内的部落武装存在联系。
俾解不但公开宣扬其民族分离主义主张,而且在行动上也表现出明显的民族分离组织特点。对比它与宗教极端组织塔利班在巴基斯坦的活动数据,不难发现如下明显差异:
(1)两者针对非军事目标的袭击均占绝对多数,证明了它们的恐怖主义本质。但俾解主要选择对具有经济意义的公共设施和政府目标发动袭击,分别为29起和11起,合计占全部袭击次数的83.3% ,显示该组织具有明显地通过制造公共恐慌阻挠政府开发计划的动机。而塔利班则以私人目标为主,以对教派异己的仇杀为主要目的,为11起,占全部袭击次数的 42%,少数几起针对公共设施的袭击,也主要是针对“非伊斯兰”的教育和文化设施,凸显了它的宗教极端主义色彩。
(2)在人员伤亡方面,俾解的大多数袭击没有造成人员伤亡,造成伤亡的袭击次数仅占全部袭击的20%。塔利班的袭击多数造成了人员伤亡,而且主要是死亡。造成伤亡的袭击占全部袭击的69%。这就从一个角度证明了这两个组织行动目的的不同:俾解作为俾路支省的民族分离组织,主要在本地活动,对采取杀伤性行动比较谨慎,造成大量伤亡的袭击相对次数较少,而塔利班作为外来的宗教极端主义势力,更倾向于使用类似“定点清除”的战术,致选定的单个目标于死地。塔利班造成伤亡的袭击中定点清除一个目标的案例比例极高,占42%。
(3)在袭击手段方面,俾解主要选择炸弹袭击,战术上追求轰动效应,从不采用教派仇杀的重要手段——绑架及斩首。塔利班则截然相反,袭击以斩首为主要形式,具有明显的恐吓意味。全部针对私人目标的11起袭击都是绑架后处决所谓“叛徒”和“间谍”,除1起为枪击外,均为斩首后将尸体示众,以阻止一些部落领袖与巴基斯坦政府开展合作。
上述差异虽仅是两个组织在本质属性一致的前提下的技术性区别,但仍表明不同类型的恐怖组织之间的区别是很显著的。
结论
俾路支省目前是中国海外利益受恐怖主义影响最严重的区域,而俾解是这一地区中国海外利益的主要威胁。与“东突”组织及与“东突”组织相联系的宗教极端组织敌视中国不同,俾解袭击中国目标是间接路线战略的产物,即通过袭击中国目标来要挟中央政府作出让步。该组织袭击中国目标战略的间接性及其与当地部落之间的关系,为中国海外利益规避危险提供了可能。
由于俾解与部落势力存在联系,由于俾解袭击中国目标只是手段,而非直接目的,由于俾路支部落势力与塔利班等宗教极端势力不同,是中国在当地的企业可以并能够接触的,所以中国当地企业可以通过部落势力向俾解施加影响。中国海外利益应该对这些条件善加利用,使部落成为恐怖组织与袭击目标之间的缓冲地带。
中国曾在西北边省发生的中国公民绑架事件中借助过当地部落的力量,但主要是滞后性的补救措施,而且不是完全成功的——两名被绑架人员一人死亡一人脱险。中国企业应在平时加大与当地部落的联系密度,争取使其不但在危机发生时能够尽可能做到损害控制,也能在危机发生前发挥预警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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